,花轿已经被稳稳抬起。
她只能死死攥紧那个装着无价之宝螺子黛的锦盒,盖头下的眼睛望着轿外那个穿着半旧蓝褂子、满脸汗水和仓惶的身影,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瞬间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滴落在鲜红刺目的嫁衣上,洇开一小片绝望的深色。
那抹深色,像心口被剜去一块的伤疤。
花轿摇摇晃晃地走远了,那喧天的喜乐声也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单调的、远去的鼓点。
周老三像根被雷劈焦的木桩子,直挺挺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顶越来越小的、刺目的红轿子,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村口飞扬的、浑浊的尘土里。
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和死寂,额头的汗混着不知何时滚落的、冰凉的液体,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他也浑然不觉。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他胸腔里那颗空洞跳动的心脏,发出沉重的回响。
“嘿!
周货郎!
醒醒神儿!
人都走没影儿啦!”
村里的老光棍赵二叔走过来,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
“咋?
看傻啦?
再俊也是别人家的媳妇喽!
认命吧!”
周老三猛地一哆嗦,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只牵动脸上的肌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苦笑。
“啊?
哦……是啊,走了……走了好……走了……就好……”他语无伦次,失魂落魄地弯腰,去收拾自己放在地上的那个小货箱。
背影佝偻得厉害。
一阵裹着尘土的春风,打着旋儿吹过,“呼啦”一下,像只顽皮又无情的手,猛地掀开了货箱虚掩的盖子!
“哎哟!”
赵二叔眼尖,指着箱子里就叫唤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诧和一丝了然。
“周货郎!
你这箱底藏的啥?
红彤彤的!
这料子……我的老天爷!
看着比新娘子身上那件还鲜亮!
还厚实!”
周老三心里“咯噔”一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扑向货箱,手忙脚乱地去捂那盖子,动作慌乱得像要掩盖一个天大的罪证!
但晚了!
不止赵二叔,旁边几个还没散去的村民,脖子都伸得老长,看
得清清楚楚——箱底,整整齐齐叠着一块料子!
那颜色,红得正,红得烈,像燃烧的火焰!
在初升的阳光下,那料子泛着水波一样柔润华贵的光泽,更扎眼的是,料子边缘,清晰地露着半截用金线绣的、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缠枝并蒂莲纹样!
这料子,这光泽,这金线绣的纹样……活脱脱就是刚才小桃身上那件大红嫁衣的料子!
一模一样!
甚至看起来,质地更好!
刚才还残留的些许议论声,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箱子里的红绸和周老三惨白如纸的脸上来回扫视。
赵二叔张着嘴,看看那华贵的红绸,又看看村口花轿消失的方向,再看看周老三那张绝望灰败的脸,那张老脸上先是震惊,接着是深深的同情,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唉——!
周老三啊周老三……你……你这又是何苦……”其他村民也沉默着,眼神复杂。
有叹息,有怜悯,有不解。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嘲笑都更让周老三无地自容。
那块红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将他那点卑微、深沉、绝望又见不得光的心思,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老三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汗珠大颗大颗地从他额角滚落,砸在尘土里。
他死死按住箱盖,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声音干涩嘶哑,破碎得不成句子,却还在徒劳地挣扎。
“没……没啥!
就……就是块‘卖剩下’的破布头!
压……压箱底……当包袱皮……包袱皮用的!
风大……风大……”他再也说不下去,猛地合上箱盖,那声音大得吓人。
他几乎是抢着把箱子甩到背上,那宝贝拨浪鼓孤零零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就往村外冲,脚步虚浮,像喝醉了酒,又像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那半截刺眼的、象征着他所有妄念和绝望的红绸,连同他那颗破碎的心,被他粗暴地、绝望地,重新塞回了箱底最黑暗、最冰冷的角落。
阳光落在他微微佝偻、仓惶逃窜的蓝布背影上,那件半新的褂子,此刻显得又旧又脏,沾
满了尘土和狼狈。
周老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村子的。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箱子里那块红绸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压弯了他的脊梁。
终于,在一片远离村庄、荒僻无人的野河滩边,他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他当年目睹小桃救下小孩的地方。
河水依旧流淌,青草依旧茂盛,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他卸下货箱,颤抖着手打开。
那块华美的红绸再次暴露在阳光下,红得刺眼,金线闪闪发光,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凉的、光滑的料子,触感如同小桃当年被疯牛甩开时沾满泥土的手臂,冰凉而绝望。
为什么喜欢?
因为她像石缝里的草,倔强又善良,像山泉水,干净得照亮了他灰扑扑的人生。
可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深秋的露水,见不得光,也留不住。
他一个穷货郎,拿什么给人家安稳?
小桃嫁入陈家,她娘能治病,她能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正道。
他那些“卖剩下”的胭脂和这块可笑的嫁衣料子,算什么呢?
是贪念,是妄念,是对人家清清白白名声的玷污!
他不能让小桃背上任何污名,也不能让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成为她新生活的阴影。
彻底断掉,对谁都好。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鲜红的绸缎上,洇开深色的、丑陋的印记。
他猛地将红绸扯出来,紧紧地、死死地攥在手里,仿佛要把它揉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也揉碎这荒唐的念想。
然后,他踉跄着走到河边一处背风的凹地。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那是他走夜路用的。
他的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次才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他慢慢地将那块凝聚了他所有积蓄、所有幻想、所有绝望深情的红绸,一点一点,送入火中。
嗤——!
昂贵的丝绸遇火即燃,发出轻微的声音。
鲜艳的红色迅速被跳跃的火焰吞噬,金色的并蒂莲纹在火舌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周老三的脸,那上面有泪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