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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裴承砚守寡的第七年,在寒山寺撞见了他。

那个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能寻回的男人,正站在殿前,替一个小姑娘系披风。

小姑娘仰着脸,甜甜唤他:“爹爹。”

他低头应了一声。

眉眼间的温柔,是我守着他的牌位,梦了七年都不曾梦见的模样。

而他身旁,站着当年与他一同被报作阵亡的女医,温蘅。

我抱着牌位,停在廊下。

山风穿过衣袖,冷得指尖发颤。

七年前,边关送来他的死讯。

我腹中刚满三个月的孩子,也在那场大悲之后没了。

我在鬼门关熬了数日。

醒来时,婆母跪在床边,攥着我的手哭:

“承砚没了,连个后也没留下。阿霜,往后这侯府,就只能托付给你了。”

为着这句托付,我留下了。

他不在,府中的铺子接连亏损,我便拿嫁妆去填。

婆母病重,夜里离不得人,我便守在榻前,一勺一勺给她喂药。

最难的时候,我也曾抱着牌位问:“裴承砚,你怎么还不来梦里看看我?”

他没有来。

原来不是阴阳相隔。

是他有妻有女,早已顾不上我了。

“爹爹。”小姑娘忽然指向我,“那个姨姨抱着的牌子上,怎么有你的名字?”

裴承砚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唇边的笑僵住了。

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阿霜。”

我看着他。

七年过去,他眉眼间添了些成熟,身形却依旧挺拔。

并没有受过重伤的模样,更不像那些年婆母哭着告诉我的,被乱箭穿身、埋骨黄沙。

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在小姑娘攥紧衣角时,停住了。

“阿蘅。”他将孩子往温蘅身边推了推,“先带她回去。”

温蘅看了我一眼。

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她牵着孩子走过来,朝我屈了屈膝。

“这些年,辛苦姐姐替承砚照顾母亲。”

我抱着牌位的手,忽然紧了紧。

原来她知道我。

知道我替谁守寡,也知道我替谁尽孝。

孩子约莫五六岁,躲在她身后,小声问:“娘,她是谁呀?”

温蘅没有回答。

裴承砚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

“阿霜,我会同你解释。”

我点了点头:“好。”

他似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平静,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

“当年我受了重伤,是阿蘅救了我。后来边关出了些变故,我一时不能回京……”

“所以,你娶了她。”我替他说完,“还同她有了孩子。”

他喉结滚动,良久才哑声道:“我对不住你。”

风吹得牌位上的红绸轻轻晃动。

这块木头我每日擦拭,连底下刻着的年月,都能闭着眼摸出来。

如今正主站在眼前,我却觉得陌生。

“往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裴承砚怔了怔:“阿霜?”

“她跟了你这么多年,总该有个名分。”我看向温蘅,“孩子也是。”

裴承砚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后是藏不住的松动。

“你……不怪我?”

怎么会不怪。

七年,不是七日,也不是七个月。

可我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问他为什么不回来,问他抱着孩子时,可曾想起我那个未出世便没了的骨肉。

又能如何。

那些日子,不会因为他一句对不住,便重新还给我。

“带她们回去吧。”我轻声道,“总不能一直住在外头。”

裴承砚眼眶红了,上前握住我的手:“阿霜,你放心。侯府主母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

我慢慢抽回手,抱着牌位,转身往殿外走。

身后,小姑娘怯怯问:“爹爹,我们往后不用躲着祖母来了吗?”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

走到供灯案前,我叫住了僧人:“往后裴家的供奉,停了吧。”

僧人翻了翻簿册,有些为难:“夫人,老夫人昨日才添了一场法事,要替裴家小公子求功名前程。”

“小公子?”

“是,说是孙儿开蒙了。”

我低头看着那册子,上头的银钱记在我的名下。

昨日,婆母还拉着我哭,说梦见承砚冷,让我今日多替他烧些衣裳。

我站了许久,直到夏莲轻轻唤我:“夫人,您的手怎么这样凉?”

我摇摇头。

回到府里,便将那块牌位放回了佛堂。

七年来,它一直摆在那里。

我跪在**上,最后看了一眼,随后起身。

“夏莲。拿我的帖子,送去秦家。告诉父亲,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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