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比山下来得早。
,山顶便已经压下了一层铅灰色的云。风从北边的林子里钻出来,穿过**松林,把枝头吹得哗啦作响。
,一滴雨正好落在他的鼻尖上,他伸手抹了一把。
“要来了。”
,第二滴、第三滴雨便砸了下来。不过片刻,整片山林都响起了密密麻麻的雨声。
,他蹲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后面,身体压得很低,左手扶着树干,右手紧紧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矛。他的目光越过灌木,十几丈外,一头通体灰黑的野鹿正在溪边低头饮水。
,却比寻常山鹿高出近一倍,脊背两侧长着细密的黑色鳞片,一对弯角上还隐约缠绕着淡淡的白气。。
青崖岭上的老人都叫这种东西“黑脊鹿”。肉倒算不上多好吃,可它的角值钱,尤其是这种角尖已经开始泛白的成年黑脊鹿,拿到青崖镇上,至少能换半坛好酒,若是拿去雁宁城,兴许还能多卖几个钱。
林川想到这里,忍不住咧了咧嘴。“老头这次总不能说我白跑一趟了吧。”
黑脊鹿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林川立刻闭嘴。
山风从鹿的方向吹来,很好,闻不到自己。
雨越来越大,水顺着林川的额头往下流,他却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下一刻,他的右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亮了一下,黑脊鹿的身体周围却多出了一缕缕极淡的白色气流,那些气从四肢汇向胸口,又沿着脊背缓慢流动,显得十分放松,似乎在享用面前的山泉,可它的后腿一直绷着,随时能跳。
林川盯了一会儿。“还挺小心。”
他轻轻松开木矛。
随后捡起脚边一枚石子,拇指一弹,石子飞进远处的灌木。
啪。
枝叶一晃,黑脊鹿猛地抬头。
几乎就在它抬头的一瞬间,林川动了。他没有扑向鹿,反而朝旁边迈了一步。
黑脊鹿受惊,后腿骤然发力,整个身体向左前方跃起,正好撞向林川提前让出来的那条空隙,林川已经等在那里。
木矛横扫。
不是刺,而是重重拍在黑脊鹿前腿关节上。
砰!
呜!
黑脊鹿发出一声尖锐嘶鸣,身体在湿滑的泥地上猛地一歪。
可它毕竟不是普通野兽,下一瞬,鹿角猛然向上一挑。那股原本汇聚在脊背上的气突然全部涌向颈部。
“来了。”
他甚至还有心情说话。
脚下一转,鹿角几乎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林川顺势抓住左边鹿角,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带得腾空而起。
若换一个人,这一下恐怕已经被直接甩飞出去,可林川没有硬拽,黑脊鹿往前冲,他便跟着往前,它向右甩头,他就顺着它的力道翻到另一侧。一人一鹿在泥地里冲出十几步,最后,林川脚尖点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身体猛地一转,黑脊鹿原本向前的力量被硬生生带偏。
咚!
那头足有数百斤重的异兽一头撞在树干上,树叶哗啦啦落了一地,黑脊鹿晃了两下,终于倒下。林川也摔进旁边的泥水里。
半晌。
他从泥坑里坐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他看了看倒地的黑脊鹿,又看了看自己那根已经断成两截的木矛。
“……”
“可惜,亏了。”
林川叹了口气。
“这木头削了我一上午。”
雨停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林川用藤条把黑脊鹿的四条腿绑好,又找了根粗木棍穿过去,直接扛在肩上。
数百斤的东西压下来,他肩膀微微一沉,但也只是沉了一下,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往山下走。
青崖岭的路不好走,尤其下过雨之后,山石湿滑,泥水横流,林川却走得很快,如履平地,有时候明明前面没有路,他只需要踩着树根、岩石和**出来的山壁借几次力,眨眼便能下去一大截。
山里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些这种本事,只不过林川比别人熟练得有些过分。
等他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腰上炊烟刚刚升起。
那是一间很普通的木屋。
两间房。
一个小院。
院子一角堆着劈好的柴,另一边晾着几张兽皮,屋檐下面还挂着两串已经晒干的草药。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坐在院门口,手里端着酒碗。
他穿着一件洗得已经有些发白的粗布褂子,两条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手臂,皮肤黝黑,头发有些乱,脚边放着一只酒坛,看起来和青崖镇那些普通猎户没什么两样。
林川隔着老远便喊:
“爹!”
男人没反应。
林川又喊:
“老头!”
这一次,林魁抬起了眼皮。
他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黑脊鹿,随后低头喝了一口酒。
“晚了。”
林川一愣。
“什么晚了?”
“晚饭。”
“我猎鹿去了。”
“所以呢?”
“所以你不应该给我留饭吗?”
林魁想了想,“没留。”
林川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头发滴到下巴,肩上还扛着一头比自己大两圈的黑脊鹿。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真是我亲爹啊。”
林魁又喝了一口酒。
“不是。”
林川噎住。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偏偏每一次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把黑脊鹿重重丢在院子里,“角卖了,肉归我。”
林魁看了一眼,“你杀的?”
“不然它自己撞死了,我路过捡的?”
“差不多。”
林川皱眉。
“什么意思?”
林魁抬了抬下巴,似乎用眼神指着那头鹿的腿。
“左腿。”
林川低头看去。
黑脊鹿左前腿已经明显肿了起来。
“我打的。”
“你先打伤它的腿。”
“嗯。”
“然后让它自己撞树。”
“嗯。”
林魁点点头。
“所以是它自己撞死的。”
“……”
林川忽然觉得和这老头说话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行。”
他蹲下来开始解藤条。
“那这鹿角也归它自己,你别卖。”
林魁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可以帮它卖。”
“你还挺热心。”
“应该的。”
林川翻了个白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
“刚才那一下怎么样?”
林魁像是没听见。
“我说我刚才对付黑脊鹿。”
“没看见。”
“你看看它怎么倒的不就知道了?”
林魁低头看了一眼鹿。
“站着进去,躺着回来。”
“废话。”
林川有些不服气,“我没和它硬碰。我先用石子惊它,它向左跳的时候右后腿会先发力,我提前站过去,然后打它前腿,让它重心散掉。它用角顶我的时候,我顺着它的力——”
“为什么往左?”
林川愣了一下。
“什么?”
“它为什么往左跳?”
“因为我石头扔在右边。”
“那它如果往后呢?”
林川没说话。
林魁又问:“你抓鹿角的时候,它如果没有向右甩头,反而直接后退呢?”
“那我就松手。”
“来得及?”
“……”
林川皱了皱眉,刚才他还真没想过。
林魁端着酒碗,看向院外。
雨后的山雾慢慢从树林里升起来。
半晌,他说:“你看见它的气了。”不是疑问,而是带着几分指责,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林川下意识摸了一下右眼。
“看了一点。”
林魁看了他一眼。
“不是告诉过你,少用?”
“这又没人。”
“山里没人?”
“鹿又不会说话。”
“你怎么知道?”
林川怔了一下。
随后低头看着那头黑脊鹿。
“……”
林魁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林川顿时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你有病吧。”他说完便拎着鹿腿往院子里拖。
林魁在后面淡淡开口:“你刚才那一下,不算差。”
林川停住,没回头。
“真的?”
“嗯。”
“哪一下?”
“跑得快。”
林川转身就把手里的泥块扔了过去。
林魁头都没抬,泥块从他耳边飞过去,啪地砸在墙上。
“明天把墙洗了。”
“凭什么?”
“你弄脏的。”
“你躲什么?”
“我不躲,砸脸上。”
“那你就接着啊!”
“懒得接。”
“……”
林川忽然很想把那坛酒也砸了。
第二天一早,林川扛着两只鹿角下了山。
青崖镇离木屋不远,沿山路走上半个时辰就到。说是镇子,其实并不大。一条青石主街从南到北贯穿过去,两旁开着粮铺、铁匠铺、药铺和几家小客栈,赶集的时候还能热闹些,平日里到了晌午,街上连几十个人都凑不齐。
林川从小在这里长大,刚进镇,就有人认出了他。
“川小子!”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朝他招手。
“又从山上下来了?”
“嗯。”
“你家林魁呢?”
“喝酒。”
老妇人笑了。
“这么早就喝?”
林川想了想。
“昨晚可能还没停。”
“呸,你小子又编排他。”
林川嘿嘿一笑。
继续往前。
走到镇子中央时,一座挂着褪色酒旗的二层木楼出现在眼前,青崖镇没有什么真正像样的大酒楼,所以这家“临山酒肆”已经算是附近最热闹的地方,林川刚进去,就听见柜台后传来声音:
“你怎么自己来了?”
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肚子很大,认识林魁已经快二十年。
“卖东西。”
林川把两只鹿角往柜台上一放,周老板拿起来看了一眼。
“黑脊鹿?”
“识货。”
“少来。”周老板用手敲了敲鹿角,“这东西我收不起。”
“那你看半天?”
“过过眼瘾。”
林川把鹿角收回来:“那只能去雁宁城了。”
“你自己?”
“怎么?”
“你家那老酒鬼放心?”
林川还没回答,旁边一桌客人的谈话忽然飘了过来。
“今年镇岳门的百宗试锋提前了?”
“听说是。”
“听说提前了一年,改成明年举行了。”
“差不多。”
林川动作一下停了。
百宗试锋。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每隔几年,镇岳门辖境都会举办一次年轻武者之间的大型比试,附近宗门、武堂、世家子弟都会前去,运气好的话,还会遇见其他地区游历过来的年轻高手。
青崖镇太小,这里的孩子说起江湖,很多时候都像是在说另一个世界,但百宗试锋不同,那是离这里最近的一扇门。
桌边那几人仍在说。
“今年好像连天衡宗都有人来。”
“真的假的?”
“我听商队的人说的。”
“那可有热闹看了。”
“听说上一届的
林川站在原地。
右手还握着那两只鹿角。
片刻之后,他忽然转身。
周老板一愣。
“你东西不卖了?”
“下次。”
“你去哪?”
“回山。”
林川跑出酒馆。
周老板趴在柜台上朝外喊:
“刚来就回去?”
林川已经跑出老远。
只远远丢下一句:
“有事!”
青崖岭山路上。
少年一路往上跑。
树影从身边飞快向后退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刚才听见的四个字。
百宗试锋。
林魁总说山外面没什么意思。
说天下的山都差不多。
水也差不多。
人更差不多。
可林川不信。
他从小就不信。
如果真的都一样。
为什么那些走南闯北的人每次来到青崖镇,都能讲出那么多他从没听过的故事?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同的宗门?
不同的武功?
不同的人?
为什么林魁明明什么都知道。
***都不肯说?
林川越跑越快。
雨后的山风迎面吹来。
远处的青崖岭依旧被淡淡的雾笼罩着。
十六年来。
这里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可第一次。
林川忽然觉得这座山有些小。
很小。
小到站在山顶的时候,已经能够看见山外面的路。
而那条路。
似乎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