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绾棠今晨醒来时,从贴身丫鬟青黛嘴里听见的。,细白的雪沫扑在雕花窗棂上,被屋里的暖气一烘,很快化成一点晶莹的水珠。,乌发散在肩头,怀里还抱着一只暖烘烘的汤婆子。,她安静了片刻。“哪种完?”。“二老爷带了族里的人过来,说老爷欠下的债已经拖不得了,今日若再拿不出银子,就要拿晚香坊抵债。”
陆绾棠抱着汤婆子的手一下收紧,睡意彻底没了。
“我爹呢?”
“老爷昨夜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
“……”
很好。
陆绾棠闭了闭眼。
陆家都快被人拆了,她爹睡得倒挺安详。
她掀开锦被下床,青黛赶忙上前替她披衣。
“姑娘,您慢些。”
“不慢了。”
陆绾棠踩进绣鞋,语气还有刚醒时的一点软,动作却半点不拖泥带水。
“再慢一会儿,我娘留下的铺子就要改姓了。”
晚香坊是她母亲留下的。
陆家祖上以香起家,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家底虽还算殷实,却早没了从前的风光。
偏偏她父亲陆怀安是个没什么经营本事的。
母亲去世以后,他先是听信旁人做药材生意,赔了大半家底,后来又在酒桌上被人哄着投了两条南下的商船。
银子没挣回来。
船倒是沉了一条。
剩下一条也不知漂去了哪里。
陆绾棠有时觉得,那**或许比她爹聪明,至少知道跑。
等她梳洗完赶到前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陆家二房、三房,还有几位族中上了年纪的叔公。
最上首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穿褐色锦袍,生了一张宽厚和气的脸。
正是她二叔陆崇。
见她进来,陆崇停下手中的茶盏。
“绾棠来了。”
陆绾棠先向几位长辈见礼,这才抬起眼。
“二叔一早带这么多人过来,可是来替我家还债的?”
厅里静了一下。
有人没忍住轻咳,陆崇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你这孩子,还是这样牙尖嘴利。”
“二叔误会了。”
陆绾棠在椅中坐下。
丫鬟递来热茶,她却没碰。
“我只是想着,二叔既然这样关心陆家的债务,总不能只带着一张嘴过来。”
陆崇脸色有些难看。
“绾棠。”
旁边一位族叔沉声开口,“怎么同长辈说话的?”
陆绾棠垂眸。
“叔公教训得是。”
认错认得十分利落,就是没改。
陆崇也懒得同她计较。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契书,放在桌上。
“你父亲欠周家的三万两银子,今日便到最后期限。”
“三万两,不是个小数目。”
“我已经同周家谈过了。只要把晚香坊和城南那处香料仓抵出去,这笔债便可一笔勾销。”
陆绾棠看着桌上的契书,没有动。
“晚香坊值多少?”
陆崇顿了一下,“两万两。”
陆绾棠笑了,“二叔。”
“你当我是傻子?”
陆崇脸一沉。
“陆绾棠!”
“晚香坊在京中有三处铺面,后头还有一座两进的香料库。”
她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
“就算这两年生意不比从前,单那三处铺面便不止三万两。”
“何况铺中还有三十余种香方。”
陆绾棠抬起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漂亮。清凌凌的,眼尾微弯。
她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柔软。
所以陆崇从前总觉得,这个侄女无非就是被兄嫂娇养大的小姑娘。
漂亮是真漂亮,却没什么用。
直到这两年他才发现,这丫头比她那个爹难缠多了。
陆绾棠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将桌上的契书推了回去。
“二叔用两万两收我的晚香坊。”
“再让我替父亲还剩下的一万两债。”
“怎么算,都是二叔赚。”
“这买卖不错。”
她顿了一下,“可惜我不做。”
陆崇冷笑,“不做?”
“你拿得出三万两?”
“拿不出。”
陆绾棠答得坦荡,陆崇被噎了一下。
陆绾棠端起茶,“但我可以卖别的。”
“陆家东城那两处宅子,西郊的一百二十亩田,还有父亲名下那间早就不挣钱的绸缎庄。”
“全卖了。”
“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陆崇神色骤沉。
“晚香坊不行。”
“陆绾棠!”
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陆怀安终于来了。
他显然才刚醒,匆忙套上的袍子还有些皱,脸上宿醉未消。
一进门便听见女儿这句话。
“那些都是陆家的祖产,怎么能卖!”
陆绾棠转头看他,“那晚香坊就能卖?”
陆怀安一滞,“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晚香坊不过是***当年……”
话说到一半,他自已停住了。
陆绾棠眼底那点笑也没了。
前厅忽然安静下来。
她母亲**去世已经七年。
生前最珍视的,除了两个孩子,就是这间晚香坊。
陆绾棠十三岁那年,母亲病得起不来床。
最后一次握着她的手,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照顾好景明。”
第二句是:“香坊留给你。”
所以这些年无论陆家怎么败,她从没动过晚香坊。
陆怀安也知道。
过了半晌,他声音低了些。
“绾棠,爹不是那个意思。”
陆绾棠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跑进来的。
“老爷!”
“宫里、宫里来人了!”
厅里所有人都是一怔,陆怀安酒都醒了大半。
“宫里?”
“是!”
门房喘着气,“宣旨的公公已经到门外了!”
陆家虽然祖上也阔过,但这些年早已远离朝堂。
宫里突然来人,谁也不知是福是祸。
众人匆忙起身,陆绾棠也跟着父亲迎出去。
风雪比清晨时更大了。
没过多久,一名身穿内侍服的中年太监便被迎进正厅。
众人跪下听旨。
陆绾棠跪在人群最前面,冰凉的青砖透过裙摆传来寒意。
她垂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前面说了什么,她听得并不十分真切。
直到最后一句,“……陆氏嫡女陆绾棠,柔嘉淑顺,性行温良,今赐婚定国公裴砚辞,择吉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