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已经拧开了钢笔。
,离“周树民”3个字只差半寸。
“爸,别签!”
,胳膊撞翻桌边的搪瓷茶缸。半缸凉茶泼在纸上,沿着印刷字体迅速洇开。坐在父亲对面的周树成猛地起身,先抢合同,再骂人,动作快得像被烫着。
“你疯了?”
,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钟下挂着1本红底挂历,日期停在2008年5月17日。。
上一刻,她还跪在殡仪馆冰冷的地砖上,替母亲整理遗物。那只褪色的布包里没有钱,只有父亲留下的欠条、判决书和一叠盖满红章的催款通知。
父亲替弟弟担保50万元,房子被卖,右腿摔断,6年后死在出租屋里。母亲在早餐铺守了20多年,查出胃癌时已经太晚。周明穗42岁,终于还清最后1笔债,却在走出殡仪馆时倒在雨里。
再睁眼,她回到了17岁。
父亲还没有签字。
“穗穗?”周树民把钢笔放下,“你今天不是补课吗?”
他的头发还是黑的,腰背也没有被生活压弯。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沾着机油,一双手粗糙而温热。
周明穗看着那只手,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父亲一下慌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她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二叔,“有人想欺负我们家。”
堂屋里顿时安静。
周树成把湿合同抓在手里,脸色难看:“哥,你家姑娘现在真有本事。大人的事,她都敢掺和。”
“什么叫大人的事?”周明穗抽出合同末页,“50万元,借款人是你的公司,保证人却是我爸。你说只是走个过场,为什么这里写的是连带责任保证?”
坐在主位的周老**沉下脸:“你从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词?那是你亲二叔,他还能害**?”
“是不是亲叔叔,不会改变合同上的字。”
周明穗把纸转向父亲。
“一般保证和连带责任保证不一样。前一种通常要先追借款人;后一种只要债务到期没还,债权人就可以要求保证人承担责任。二叔还不上,对方可以直接找您。”
这些话,是前世替父亲处理债务的律师教她的。
那时父亲已经签完6年了。
周树民愣了愣,转头问弟弟:“你不是说贷款批下来以后,用店里的货作抵押吗?”
“货当然要押。这份就是个备用手续。”周树成把合同往皮包里塞,“做生意哪有1点风险都不担的?哥,你别听孩子吓唬。”
“既然只是备用,为什么保证范围包括本金、利息、违约金,还有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
周明穗指向那几行小字。
“还有这1页。借款金额空着,期限空着,连债权人的公章都没盖。二叔,你想让我爸在1张没填完的合同上签名?”
周树成的手停了一下。
周老**重重拍桌:“空着怎么了?人家办手续的时候自然会填!树成从小就敬着他哥,现在遇上难处,让亲哥哥签个名字都不行?”
前世也是这些话。
父亲怕母亲伤心,怕弟弟被外人看不起,怕亲戚说他发达以后不认人。他用一辈子的忍让证明自己重情,代价却由妻子和女儿一起承担。
周明穗把合同按在桌上。
“可以帮,但先把事情说清楚。钱从哪儿借?实际利息多少?用来买什么?二叔自己投了多少?店里的账在哪里?”
周树成恼羞成怒:“你审犯人呢?”
“50万元够把我们家的房子卖3遍。我问几句,不应该吗?”
“我的店正在接市里的装修工程,等回款就——”
“哪个工程?”
“说了你也不懂。”
“合同呢?”
周树成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周树民终于觉出不对:“树成,到底是什么工程?”
“哥,我还能骗你?”周树成放软声音,“我就是周转2个月。妈也知道,这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他边说边把合同往包里收。最下面1张附件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周明穗先1步捡起。
附件上写着“资金使用说明”,采购项目却不是二叔口中的瓷砖和卫浴,而是3台切割设备。供应方叫广泰商贸,收款账户没有填写。
她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上门追债的,并不是信用社,而是广泰商贸的人。
他们拿着父亲签过名、后来才被填上数字的合同,声称本金不是50万,而是80万。
周明穗抬起头:“二叔,广泰商贸是1家银行吗?”
周树成的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是银行?”
“你刚才亲口说,这是城南信用社的贷款手续。”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5月傍晚的光斜照进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树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今天不签。”他把剩下的文件1张张收好,“哥,明天上午10点,我带你亲自去信用社。到时候让信贷员跟你解释,免得说我骗自家人。”
他说得坦然,周树民明显松了口气。
只有周明穗看见,二叔扣上皮包时,右手一直在抖。
他走出院门后没有往自家方向去,而是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降下的一瞬间,周明穗看见后排坐着1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那张脸,她到死都没有忘记。
前世第1个拿着欠条来砸门的人,就是他。
周明穗抓起书包,拔腿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