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宜歌对她安抚一笑,指尖轻抬,落于琴弦。
“铮——”
清越空灵的琴音,如一滴冷泉坠入幽潭,倏然荡开圈圈涟漪。初时舒缓,似春溪潺湲,新柳拂风。李知微随乐起势,剑尖轻点,身姿舒展,如白鹤亮翅。
琴音渐转清扬,如山间晨雾,林梢风动。李知微的剑势随之流转,劈、撩、抹、带,虽未开刃,却隐有破风之声,柔中带刚。
谢宜歌垂眸抚琴,纤指翻飞。琴音再变,渐急渐促,如骤雨倾盆,马蹄踏碎山河。李知微眼神一凛,剑随身走,步伐加快,旋身、腾跃、突刺,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带起衣袂翩飞,竟真有几分沙场凌厉之气。
就在此时,谢宜歌启唇,歌声如泠泠珠玉,切入激越琴音之中: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的声音清澈柔亮,却不失力度,每一个字都精准嵌在琴音与剑势的节拍空隙,非但不显突兀,反将那剑舞烘托得愈发意境高远。歌声婉转处,似赞叹,似倾慕。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琴声攀至**,激昂慷慨,隐有金戈之音。李知微的剑舞也随之到了最疾处,剑光缭乱,人随剑走,恍若与剑合一,那股自幼在边关沙场浸润出的英气勃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谢宜歌抬眸,目光穿越庭中飞舞的剑光,与李知微坚毅明亮的眼神交汇。她唇角微扬,歌声陡然拔高,清越入云,带着毫无保留的激赏: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最后一个“辞”字余韵悠长,随着她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划,琴声铿然而止,余音绕梁。
与此同时,李知微一个干净利落的苏秦背剑,随即旋身回刺,骤停,稳稳立定。气息微促,脸颊因运动泛起健康红晕,眼中光芒灼灼,前所未有的明亮。
满庭寂然。
针落可闻。
下一瞬,掌声与赞叹轰然而起。
“好!”主位上,老太君第一个拊掌,眼中满是激赏与动容,“好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好琴!好剑!好歌!”
她看向谢宜歌,目光深而重:“宜歌丫头,这份寿礼,老身心领了。知微有幸,得友如此。”
李知微快步走到谢宜歌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低声道:“宜歌,谢谢你……”
谢宜歌反握住她,柔声道:“自家姐妹,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柳如萱与李知雨面色阵红阵白,在四周投来的或了然或讥诮的目光中,几乎坐不住。
暖阁连接正堂的雕花月门边,崔聿棠不知何时已静立于此。他本欲避开喧闹,却在那琴音响起时,脚步不由自主被牵住。
他看着她素手抚琴,青丝微垂的侧影;听着她清歌裂帛,字字铿锵;望着她与庭中舞剑的少女目光交汇时,那毫无杂质、全然真挚的赞赏与温柔。
心底那堵用二十年礼教与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不仅仅是早已深种的情愫与痴迷,更有一种沉重的、近乎刺痛般的敬重与欣赏,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她善良,聪慧,有才情,更有胆魄与真心。在这样的她面前,他那些隐忍、克制、自以为是的远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又如此……不堪一击。
他闭上眼,喉结艰涩滚动。
不远处,李知戈亦怔怔望着庭中那抹水碧色身影。是悄然烙进人心的惊艳。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余震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