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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桃花山上长生仙》,现已完本,主角是陶眠顾远河,由作者“少吃亿点”书写完成,文章简述:于,他发现了一只鎏金三足铜香炉掩映在一株珊瑚盆景之后,上有浮烟袅袅。陶眠忍着胃里一阵阵的恶心,衣袖掩鼻,打算把香灭掉。有人推门而入,阻止了他。“灭掉那香,你也别想救徒弟了。”“薛瀚?”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陶眠回头,正是更衣过的薛掌柜,还有一个男仆。薛瀚一抬手,仆人把桌上的果盘端走,同时掩上房门,留给二......
《桃花山上长生仙热门作品》精彩片段
薛瀚呢,也有自己的私心。仙人总想要割断与凡间的因缘,他偏不想让仙人如愿。
本以为这样两人算是有了交际。只要时间足够,他和救命恩人的关系迟早会拉近。
……
然后又出现了一个陆远笛。
“顾园就算了,陆远笛是前朝皇室公主,身上麻烦重重,”薛瀚提起这件事情就咬牙切齿,“你说你不愿招惹是非,然后你收皇室遗孤做弟子是吧?”
陶眠尴尬笑笑。
“她偷我养的鸡,我也不能轻易放走她不是。情势所迫。”
“看来非要亏欠你点儿什么,你才能理睬人是吧?”
“你这思路不就偏了。话说既然你这么不乐意,为何跟我说你能救随烟?你不排斥他?”
“不,”薛瀚微微一笑,“我平等地仇恨你收的每一个徒弟。”
“……”
陶眠突然振作起来,两腿被捆住,他蹦着也要往外走。
他得赶紧溜了,薛瀚比几年前更变态了。
走是走不掉的。
薛瀚动动手指,好不容易蹦到门口的陶眠功亏一篑,唉呀一声倒地。
这捆仙索着实厉害,不知是薛瀚从哪儿淘来的上品。
陶眠不是解不开,但他需要时间。
而薛掌柜显然不会给。
他横在地上咕俑,薛瀚从椅子起身,踱步来到他面前,半蹲,一双墨色的眼睛对上他的,瞳孔竖起,妖异非常。
在昏过去之前,陶眠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太不老实了,还是乖乖睡会儿。
待他再次寻回意识,苏醒,四周已经换了环境。
陶眠揣测这大概是薛瀚的府邸。四周富丽华贵,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羊毛毯,家具均是乌沉持重的檀木而制。古董和盆栽随处可见,又毫无堆砌之感,可见主人家的品味格调。
身上的捆仙索不知何时被去掉了。
陶眠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腕,打量周围布设。
他把桌上果盘里的水果一样一样取出,然后两手端着半个手掌深的琉璃盘,哇地一声吐出来。
……
这屋子里点的是什么香!
陶眠被奇异又浓郁的香气包围,晕头转向。他的身子站不稳,踉跄着四处寻找香味的来源。
终于,他发现了一只鎏金三足铜香炉掩映在一株珊瑚盆景之后,上有浮烟袅袅。
陶眠忍着胃里一阵阵的恶心,衣袖掩鼻,打算把香灭掉。
有人推门而入,阻止了他。
“灭掉那香,你也别想救徒弟了。”
“薛瀚?”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陶眠回头,正是更衣过的薛掌柜,还有一个男仆。
薛瀚一抬手,仆人把桌上的果盘端走,同时掩上房门,留给二人私聊的空间。
房门无声关闭。
陶眠问薛瀚这香的用处,薛瀚走过来,从袖口取出一个纸包,拆开,里面是褐色的香料。
他的手指把纸弯曲成一个弧度,往香炉内倾倒香料。香料受热后瞬间扩散,屋子里的味道愈发浓重,陶眠顿感不适,一手弯腰撑住旁边的博物架,另一手捂住自己的嘴,眉头深深地皱紧。
“你要是……呕……对我有成见……就直说,别呕……耍这些花招。”
陶眠的气息都虚弱了,薛瀚却没有像之前在钱庄那般来一句怼一句,而是叹口气,劝他忍忍。
“此香来自魔域,名为返魂。连燃三日,能抑制活人气息。你这一身的‘仙味儿’不去,下了魔域恐怕得被生吞活剥了。我也是为你着想。”
“魔域?”陶眠说了两个字,又想吐。他面目纠结地缓了缓,才继续说,“你要带我去那里?”
他扯着嘴角,咧开一个苦涩的笑。
“没关系,反正时间总会治愈一切。”
“骗骗徒弟行,别骗自己。我现在说顾园两个字,你不难过?”
陶眠又开始呜哇,楚流雪叹气。
“看吧,没必要劝自己淡忘。难过的时候就哭,能哭出来说明你还是个人。”
“听起来好像在骂我。”
“别多心,就事论事。想想啊,你这么大年纪了。万一真的修炼成没有七情六欲的老神仙,那得是多无趣一老头,我可要跑路了。”
“……最起码我看起来还是二十多岁。”
“但你的心已经荒芜了。”
手中的狗尾巴草断了,楚流雪又挑选了一根好看的拔出。
她说你跟我讲讲皇帝的故事吧。
于是陶眠开始讲,从他第一眼见到陆远笛,那时她在偷他养的鸡。
她被迫留到山上,修习练剑,直到出山。
后来的故事便人人传颂,她勤政爱民,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最后她回到桃花山,回到一切的起点。
陶眠回忆起他背着陆远笛在山上闲逛时,陆远笛问他的话。
小陶,我是个好孩子吗?
是。
是个好徒弟吗?
是
是个好皇帝吗?
是。
陆远笛就笑了,心满意足。
真好,那我现在终于可以谁都不是了。
陶眠讲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天际升起一轮红日。夜色褪去,桃花山笼罩在一片暖金色中。
仙人遥望这那灼目的光华,眼瞳被映成浅淡的棕。
他站起身,衣袖拂过草叶的声音引得少女转头。
“要回去了?”
“嗯。”
“不难过了?”
“难过,”陶眠顿了顿,回首望向墓地所在的方向,那里也被朝霞染成赫赫之色,两座墓碑依傍着,“但她得以归家,于我已是莫大的宽慰。”
半生消磨,终是落叶归根。
……
下山之后的小陶仙人,完全看不出那日的悲痛欲绝。他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每天被楚随烟乱飞的剑吓醒,再被楚流雪胁迫着起床用早膳。
天尽谷的人依旧不肯放弃带少谷主回去的想法,他们的人换了一拨又来一拨,陶眠撞见几次。
每次他都当作看不见,这是徒弟的私事,轮不到他插手。
他信任自己徒弟能够妥善解决。
果然,每次楚流雪都把人打发走,不惊动陶眠,也不对他言说。
两人心知肚明,权当没有这事发生。
唯独有一次,楚流雪到山里采药,楚随烟又不知去何处戏耍,道观只剩陶眠一人。
天尽谷来人了,被他撞了个正着。
在桃花观的西侧有一片小的桃林,那片结的桃子比山里的都要甜。陶眠今日闲来无事,牵着观内仅存的黄答应出门溜达。
陆远笛离世不久,乌常在也撑不住了。
黄答应是一只三黄鸡,走路趾高气昂。用绳是拴不住它的,陶眠只能恭敬地把它请出门。
桃林中,他撒了一把饵食,便利落地上了树。
苏天和前来找少谷主,没见到人,烦闷不已。他是被亲爹勒令来的,说不找到少谷主就别回家。苏天和不止一次劝他爹放弃。那小姑娘志不在此,没必要强求,爹你就是古板,实在不行你把位置接来呗。
然后他爹就把他一扫帚从屋子里扫出来。
赌气来到人间,苏天和也不急着赶路。闲逛许多天才姗姗来到此地,碰巧楚流雪还不在道观。
他心想不在正好,就当来游览了。
误打误撞入了这片桃林,看见的就是一只肥美的公鸡在啄来啄去。
三土和四堆最终在陶眠处留下来。
原因无他,给的太多了。
做陶眠的书童其实不需要做诸多事,或者说,陶眠本不是个多事的人。
他每日品茗、饮酒、游山玩水,闲散且无所事事。
虽然要做的活不多,但陶眠性子怪,时不时要发病,偶尔一天喜欢折腾人。
眼前这杯茶,楚流雪来来回回,已经换了三次。
太冷,兑些热的。
太烫,放窗边晾凉。
凉了,再重新烫热。
……
忍无可忍的楚流雪差点要把这套昂贵的茶具掀翻。
“银票,你心情不好?”
陶眠侧倚在床榻之上,耳畔是潇潇雨声。他目前歇憩之所是城中最好的客栈,窗子半敞便能窥见一城烟色,一簇杜鹃斜斜地坠着,上面是沉甸甸的花。
潮湿、冷寂。
每逢阴雨天,陶眠的心情就起伏很大,不知是否与多年前的那个弑君的雨夜相关。楚流雪见他的衣衫被细雨洇湿,绕过案几将窗子轻轻掩好。
楚随烟坐在榻下的一个小凳,抱住双膝,手里是一本薄薄的经书。陶眠四处重金购入古籍,他自己一个字儿都不看。某次楚随烟鼓足勇气向他借书,他大大方方地全都丢给小孩子了。
楚流雪都迷惑了,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在陪谁读书。
雨水染得四处都湿漉漉的,人也昏昏欲睡。楚随烟瘦小的身子贴着木榻一角,浅浅入梦,怀里抱着读过大半的古书。陶眠弯腰把他抱到榻上,掖好薄被,回身,一手捻了碟中的茶点,细抿一口。
楚流雪尚且在等他的回应。
陶眠吃光一块点心,没了胃口,其余的都推给楚流雪。楚流雪还没有从之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日子里面走出来,但凡是食物来者不拒。陶眠怕她撑坏了自己,只得顿顿监督她的饭量,点心也不允她多吃。
好在经过这些天的努力,楚流雪慢慢明白没有人会和她争抢,进食的速度缓了下来。
女孩学着陶眠的样子,一口一口咀嚼食物,克制自己的欲望。陶眠望着她垂下来的纤长睫毛,忽而道一句,他想徒弟了。
“徒弟?你是指当今陛下?银票,她真是你的徒弟?”
楚流雪狐疑的语气让陶眠直撇嘴。他说不光陆远笛是他的徒弟,连许多年前名震一时的青渺宗宗主顾园,也是他的爱徒。
“所以你思念的是哪个?”
“我雨露均沾,当然都想。”
陶眠打开了话匣子,叭叭地给女孩讲他的两个徒弟多么多么厉害。见他好不容易恢复精神,楚流雪没打断,一边猛塞点心一边听他废话。
“讲完了?”
“你都没听。”
陶眠嘟囔一句,伸手要取碟子里最后一块糕点。楚流雪哪里能让,胳膊一揽,整碟揣到自己怀里。
“小气。”
楚流雪忘记了她好不容易学来的吃相,狼吞虎咽,谁也不能抢走她的最后一口吃的。咽进肚子之后,女孩才抹抹嘴巴,接着陶眠的话茬。
“你说女帝是你的徒弟,这个存疑。至于青渺宗……我没听过这个门派呢,很有名吗?”
陶眠简直不敢相信有人没听过青渺宗的大名,他睁大双目。
“不可能。青渺宗是天下名门,三土你这就没见识了。”
楚流雪没有回,只是沉默。这沉默蔓延到陶眠那处,从身到心将他缠绕。
人间沧海桑田,阶前花开花落。曾经威震天下的修真名门,也抵不住岁月洪流,渐渐亡逝。
情与恨一并散落,被连绵的水浪卷走,滚滚东流。
“三土,”陶眠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碟点心,悲伤地望着楚流雪,“吃吧。”
楚流雪不知道他这突然又闹哪一出,但食物的诱惑力过大,无法抵抗,她一面疑神疑鬼一面手脚麻利地把碟子拢进自己身前。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唉。”
陶眠长吁短叹。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深妙的哲理。”
“什么?”
“人,是要活到死的。”
“……”
讲的哪门子废话。
“吃吧,吃吧,撑死也算是体面的死法。”
楚流雪的身体一抖,头一回直观地感受到食物带来的威胁。
“我留着给随烟吃。”
他们之间的交谈不出意外地扰了楚随烟的轻眠,男孩揉了揉眼睛,苏醒。
陶眠见两个小孩都清醒着,指尖一扣桌子。
“即日北上,到王都,见见我的二徒弟去。”
陶眠的行动和想法都令人捉摸不透,至少楚流雪认为他正常的时候越来越少,基本每日都在发癫。
他竟然要收她和随烟为徒。
“当我徒弟有什么不好的?我陶眠一身的本事。别光顶着眼前的几碗饭,学好了,区区温饱算什么难题。小孩子可别太短视。”
楚流雪当他在犯病,不理睬,继续啃手中的烧饼。
楚随烟却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捏住陶眠的袖子,问真的能拜师吗。
陶眠久久地望着男孩的双眼,像是在穿透层层雾霭去审视他的灵魂。那神情楚随烟尚且不懂,楚流雪却察觉异样,把半块烧饼掰给弟弟,又堵了一整块进陶眠的嘴。
她近来愈发没大没小,是因为她发现大人并不靠谱,小的更不懂事,年纪轻轻的她不得不肩负起照顾他们三口人的重担。
陶眠唔唔地挣扎,看起来被噎得不行。
楚随烟握着半块油乎乎的病,无措地回望姐姐。
“吃东西,肚子都没填饱,还有余力想些没影儿的事。”
“流雪……”
“吃。”
楚随烟郁闷地咀嚼着烧饼,不敢回嘴。
叼着整块饼的陶眠眼睛滴溜转,在姐弟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心生一叹。
楚随烟比楚流雪年幼,什么都听姐姐的。一直以来是楚流雪照顾他,有食物让他先吃,有危险却让他靠后。姐弟二人磕磕绊绊地长大,直到遇见陶眠,不再漂泊。
现在陶眠要收徒,楚流雪很明显不愿意让弟弟拜师。
并非她不信任陶眠……当然,也可能存在亿点质疑吧,更多的原因是,她不想让楚随烟卷入世俗纷争之中。
她看不清太远的未来,她只是朦胧地感知到了某些走势。
楚流雪不答应,楚随烟肯定跟着姐姐的想法走。
这如何是好呢,陶眠心道。
他希望把本事传给两个人,让他们将来不管遇到什么,总归能保护自己。
但金手指只给了他其中一人的身世。
有一人注定要走入宿命,无论自愿与否。
苏天和好似瞒着什么事情,楚流雪让他放弃,他没坚持硬要她走。
但是他提出了另外一个条件。
“那我要留下。”
“这是何苦?看你的脸色,也不是很情愿。”
苏天和唉呀一声,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谷里的人逼我跟你成亲,我自己回去怎么交代?我也不回!”
苏天和的话音一落,饶是楚流雪这样天塌了半边都能淡定地走到另一边的人士,也不免怔上一怔。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谁?”
“和你。”
楚流雪转头看向陶眠。
陶眠:……?
他后退一步。
“和我没有关系啊,我不想我的名字出现在你们的故事里。”
“……”
楚流雪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这是谁的主意?”
苏天和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数。
“我爹、你叔叔、你爹那派的好几个亲信,还有——”
“行了行了,”楚流雪摆摆手,没心情听下去,“简直无稽之谈。我都不记得他们的脸,居然还趁我不知道,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说着,她又抬眸端详苏天和。
“你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又不愁婚事,也任由他们胡闹?”
提起这茬,苏天和还憋屈呢。
“我爹说我没别的本事,生来就是吃倒插门这碗饭的。”
“……”
能把软饭硬吃说得这般理所当然,苏天和的爹也是个奇才。
“那你就信他的话?”
“我本来是不信的,”苏天和一板一眼地跟她解释,“但我转念一想,说不定自己真有这方面的才能呢?”
这下连陶眠都愣住。
这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楚流雪似乎已经麻了。
“所以你到这里来之后有没有迷途知返。”
“有的,”苏天和苦着脸,“倒插门很好,但我的尊严在抑制我的才能的发挥。”
“……”
按照苏天和的说法,幽冥堂堂主谈渊灭掉窦氏的主家后,窦家的旁系仍在努力夺权。目前天尽谷的掌权者是当时和谈渊里应外合的内鬼。他上位之后,使用残忍手段剪掉窦槐的羽翼,党同伐异,成立了自己的势力。
而苏家表面上顺应了这位新谷主,实际上一直没有放弃和老谷主的人脉联络。这些年来,窦氏的人能够顺利出入魔域人间,也有苏家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但窦家的人对苏家的态度却很复杂,又依赖又戒备。
苏天和说就是为了打消窦家的戒心,他爹才让亲儿子和窦槐的孤女成亲。
楚流雪语出惊人。
“你回去,劝你爹自己上位,”她有理有据,“窦家一脉的势力早就没落了,残兵败将能有什么作为?你们苏家夺权还有些希望。”
苏天和一拳敲在手掌心。
“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是这么劝我爹的,让他放过我。”
陶眠在旁边默默吃瓜,吃到最后,没想到这两个“逆子”竟然合谋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计划。
他不禁开口。
“这事儿得问问苏老自己的意思吧?”
苏天和赌气。
“他都没问过我!”
陶眠不开口了,这事还蛮乱,他可不掺和。
但都闹到了他的地盘,已经不是他愿不愿意管的问题。
因为苏天和要留下来。
“反正回去还要被踹出家门,不如我就留在这儿。”
楚流雪皱眉。
“你非要留桃花山作甚?人间浩渺无边,哪里容不下你?”
“万一我爹私自派人来监视你我,发现我不在,那该如何是好?总之我就要留。”
“……其实是你自己想赖着不走吧。”
陶眠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默默举高一只手。
细雨如酥,一高一低两道人影并立。
听说刻的真是自己的碑,陆远笛默默把伞收回来半边,陶眠不可避免地被雨打湿。
陶眠:……
“别这么小气。你也可以刻我的,礼尚往来。”
他倒是很大度。
陆远笛明显不想纠缠于这个话题,她的头向左一偏,顾园的墓碑进入她的视野。
“今天是顾师兄的祭日。”
“……嗯。”
陆远笛未曾见过活的顾师兄。关于顾园的一切,陶眠讲述的有七分,她私下探查的有三分。
顾园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他的天资足以支撑野心,狠绝和冷血是助他披荆斩棘的双刃。他同样背负着凄惨的身世,同样毅然地选择复仇。在陆远笛眼中,他和自己完全是同类人。对于顾园采取的每一个看似毒辣的举措,陆远笛远比陶眠更能理解。他们天然地以最恶的方向揣测他人,留下后患等于背叛自己。
陆远笛甚至知晓当年霍家之事。顾园将霍氏灭门,师父陶眠因为此事而震怒,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险些一刀两断。顾园主动低头,连年请求陶眠的原谅。但陆远笛知道他肯定不认为自己是错的,换作她,也会是相同的做法。
她将做得更隐蔽,最起码不让陶眠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当年的陶眠还会生气,他现在对任何事皆云淡风轻了。
“我记得我幼年时,每年今日,你都会独自上山,还不让我跟来。”
陆远笛下意识地把伞又遮在陶眠的头顶,看他用麻布擦拭着碑上的泥点。
“你不是嫌烦么?第一次带你来这里,你就嚷嚷着再也不来了。”
“哪有人把几岁的孩子按在坟头连讲好几个时辰的故事,”陆远笛回忆起来就有些无奈,“不听完还不让走。”
“咳,师父这不是才华横溢么,憋在心里堵得慌。”
“后来你不让我跟,我反而偷偷跟去两次。”
“……我就说你这孩子从小一身反骨。”
“我看见你在师兄的墓前酩酊大醉。”
陆远笛彼时年纪小,每天最痛苦的事情便是早起。好在师父不催促,因为陶眠比她更能赖床。
但她知道一年中唯有一个日子陶眠不会睡回笼觉,那就是大师兄的祭日。
某日她下定决心尾随陶眠,在顾园的祭日当天上山,听听师父要和大师兄说什么心里话。她怕自己睡过了头,半夜三更惊醒之后不敢再睡,撑着眼皮,直到隔壁屋传来起床穿靴的动静。
她隔着一层窗户纸,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推门而去,也利索地从床上爬下来,像只偷油的小老鼠,小心翼翼地跟在陶眠身后。
她知道顾园的墓地具体方位,提前踩好点,在一片矮矮的灌木丛中趴下。
陶眠距离她有点远,好在山中静谧,听清对方说什么不成问题。
那时的师父远远没有现在这般沉着熟练,拔草漏掉几根,清洗墓碑的水也不够,祭品一个不见,酒倒是提上来不少。
他不是做不好,他只是没心情。
囫囵地完成前面的步骤,终于来到举杯对酌的环节。陶眠倒酒的动作比起之前的简直过于纯熟,徒弟一杯自己一杯。
他说一狗我先干为敬。
仰头饮下。
这杯敬你。
低首倾洒。
他一杯,顾园一杯。顾园一杯,他一杯。坟前的土地冒着酒气,陶眠也醉了。
“你一醉,就抱着墓碑流泪。”
排除偷懒耍滑引起弟子同情等情况,陶眠是个不会掉泪的铁人,陆远笛曾经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师父也有如此痛入骨髓的时刻。
他一言不发,满腔的话语哽在心头,衬得眼前的场景愈发悲戚。
幼小的陆远笛掰着手指头算,顾园三十二岁殁,大约四十年后陶眠收养了她,随后又过了三四年的光景。
数十年,陶眠仍然走不出顾园的死。
陆远笛想,或许这正是长生的代价。几十年对于凡人而言将近一生,对于长生者却是白驹过隙。凡人不过数度春秋就能跨越的伤痛,长生者却要为此耗费数十载方能消弭。
“我在来的路上还在想,如今的小陶站在顾园墓前会如何。看来那痛苦于你已经淡化了。”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梭梭的响声。
陶眠在伞下回望不远处唯一的一块墓碑,它洁净安怡,如同一位素衣的少年静坐。
“不该说是淡化了。”
仙人轻轻摇头。
他说回忆是一种很怪的东西。顾园亡故的第一年,他想起未能见他最后一面,每每痛不欲生。顾园亡故的第五年,师徒之间的那场争吵时常萦绕在他的心间,如果当时这样说,或者那样讲就好了。顾园亡故的第十年,他会忆起下山不久的徒弟,孤立无援的少年那时是否吃了很多苦。若是自己不那么固执,若是能再陪他多走一段路……
随之又是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后来那些混杂着懊悔和遗憾的记忆渐渐让步,陶眠想起了顾园一生的前十六年。他记得少年舞剑的身姿,从薄露沾衣的清晨到飞鸟归林的黄昏。他记得那条落满山花的小径,跟在他身后用衣服兜了满满一抱花的男孩,摇摇晃晃地走。他记得他们师徒之间每一次斗嘴,倔强的一狗说不过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托着脸生闷气。他记得刚刚学会说话的幼童,不会叫爹娘,第一个说出口的字是“陶”,因为村里的人都是陶师父、陶道长、陶仙人地唤他,耳濡目染,顾园也学会了。
最后的最后,他回忆起那个晴朗的午后,他抱着芦贵妃急匆匆赶往溪边,一只木盆顺着溪流飘荡着,来到他面前。
他抱着那懵懂的婴儿,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我的徒弟将来必有出息。
“岁月啊,去芜存菁。到后来,怎么就全留下好的故事呢。”
陶眠抬起手掌,缓而轻地抚了抚顾园的墓碑。
陆远笛望着师父的侧脸,不知是否因为细雨濡湿了衣衫,在她眼中,陶眠的轮廓都柔和了。
她想顾园何其幸也,即使世人遗忘了名震一时的青渺宗,他却在这个人的心里占有方寸之地,与岁月等长。
“小陶,”她问,“你将来,也会这样思念我么?”
思念一个贪婪的恶人,一个得寸进尺的人。
陶眠看了她一眼,说——
“我希望那天越晚到来越好。”
罄无不宜,受天百禄。我希望你能走过喜乐清宁的一生。
陆远笛握伞的手骤然收紧,她的眼底泛红,起了涟漪,又被她深深掩下。柳叶似的黛眉紧皱又放松,她的嘴角漾起一抹苦笑。
正因为你是千般好,我才无处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