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梨将玉佩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不带走了。
什么都不带走了。
她换上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裙,用布包了几件衣物,趁着天色未明,悄然离开了皇宫。
没有惊动任何人。
萧玄策此刻应该在顾府安抚他的心上人,
而宫中众人,大概都在等着看这位“准皇后”的笑话。
走出宫门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守门的侍卫认得她,恭敬地行礼:“沈司正这是......”
“出宫办点事。”沈晚梨平静地说。
侍卫没有多问,谁不知道沈晚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出宫办事再正常不过。
沈晚梨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呼吸着宫外自由的空气,忽然觉得这十年像一场漫长的梦。
梦醒了,她也该回家了。
虽然那个“家”,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还在不在。
城南,梧桐巷,第三户。
这是沈晚梨在大昭唯一的“家”。
十年前她刚来这个世界,用系统给的一点启动资金买下这个小院。
后来她救了一个在战乱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女孩小荷,便让她住在这里,对她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小荷才十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跪在地上磕头:
“姐姐救命之恩,小荷做牛做马报答。”
沈晚梨扶起她,笑着说:“不用你做牛做马,好好活着就行。”
后来她入宫,一心扑在萧玄策身上,很少回来。
只是偶尔托人送些银钱衣物,知道小荷平安就好。
算起来,上一次见小荷,已经是三年前了。
沈晚梨站在院门前,却愣住了。
门上的匾额换了:
从前她亲手写的“晚居”二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张宅”。
张?"
“当家的!出来!”
一个矮胖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睡眼惺忪:“怎么了?”
小荷指着沈晚梨:“把她给我赶出去!”
男人上来就将沈婉梨推搡在地。
沈婉梨不可置信:“凭什么?这房子当初是我买下的,房契还在我这里。”
“房契?”
小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姐姐说的是这个?”
沈晚梨瞳孔一缩。
那正是这房子的房契,只是上面的名字,不知何时已经从“沈晚梨”改成了“张小荷”。
“你改了房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姐姐这话说的,”
小荷将房契小心收好,
“这房子姐姐十年没回来住,我住着住着,自然就是我的了。”
“去年官府重新登记房产,我就去办了手续。”
“反正姐姐在宫里当大官,也不稀罕这小破院子不是?”
沈晚梨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她救了她,给她一个家,十年间从未短缺她的用度。
到头来,却成了“不稀罕”。
“把房契还我。”
她伸出手,“这房子我不会要,但里面的东西,尤其是我的书,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小荷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男人身后:
“姐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书?什么书?我可没见过。”
“至于房子,房契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姐姐要是想抢,咱们就去官府说道说道!”
男人也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
“就是!我告诉你,我表舅在衙门当差,你可别想仗势欺人!”
沈婉梨冷下脸:“天子脚下你们就敢强取豪夺?!”
小荷脸上露出轻蔑的表情:
“沈姐姐,你清醒点,你现在得罪了皇上,连皇后都不当了,还想回来要房子?”"
第一章
沈晚梨用了整整十年,才一步步走到萧玄策身边。
陪他一步步把风雨飘摇的国家治理到海晏河清。
终于他亲口下旨封她为皇后。
可就在封后大典的前三天,她决定离开了。
“系统,我自愿放弃任务奖励,提前脱离该世界。”
系统机械的声音下是藏不住的惊讶:
“帮萧玄策改变亡国结局,阻止他成为亡国之君不是你的一生夙愿么?”
“况且你马上就是皇后了,成就达成后只要陪他终老回到现实世界就会有十亿奖金。”
“你确定么?”
沈婉梨声音决绝,好像皇后的位置,巨额的奖金都不值一提。
“确定。”
“好,签署免责协议后,自动启动脱离程序,倒计时五天。”
沈婉梨竟觉一阵轻松。
在大昭,上至百官下到百姓,都知道沈婉梨对萧玄策忠心耿耿。
没人知道她出生何地,哪里人士。
只道是萧玄策从流放之地特赦的孤女。
她是一个现代社会普通的文科历史生。
深入研究的就是大昭史。
第一次读到萧玄策十七岁从早逝的兄长手上接过风雨飘摇的大昭江山时。
沈婉梨就深深的同情这个被一句“吾弟可当尧舜”困了一生的皇帝。
更悲痛于他自缢而死的结局。
通过系统来到大昭后,她为了稳定萧玄策的江山。
几次被暗杀生命垂危,也坚持帮他肃清乱党,冒着他猜疑的风险举荐贤臣。
萧玄策敏感多疑,她却从不为此难过伤心,对他展现出常人难以理解的宽容。
她花了十年,成为他最信任的能臣和女官。
帮他处理一切见不得光的脏事。
在旁人看来,她大权在握,是皇帝的亲信。
萧玄策因八月初一是沈婉梨生日,便下令每年八月初一为祈安节。"
她迟疑地敲了敲门。
许久,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妇人的脸。
眉眼依稀有小荷的影子,却丰腴了许多,梳着妇人髻,穿着绸缎衣裳。
见到沈晚梨,妇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沈......沈姐姐?”
“小荷?”沈晚梨也有些不确定。
“是我。”
小荷将门打开了些,却没有完全敞开,身子挡在门口,神色有些不自然:
“姐姐怎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晚梨看着她挡门的动作,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还是温声道:
“我回来住几天,进去再说吧。”
小荷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沈婉梨进门,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住了。
第五章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全然陌生了。
沈晚梨亲手种的梅树被砍了,换成了几盆艳俗的牡丹;
她搭的葡萄架不见了,晾衣绳上挂着男人的衣衫。
正屋的门开着,沈晚梨走过去,脚步顿住了。
她的卧室,从前放满书卷、布置清雅的房间,如今堆满了杂物。
床是她没见过的雕花大床,梳妆台上摆着廉价的胭脂水粉,墙上贴着一张俗气的“胖娃娃抱鲤鱼”年画。
书房更是面目全非。
她的书全都不见了,书架变成了储物架,上面堆着粮食。
地上散落着小孩的拨浪鼓、布老虎。
“这......”沈晚梨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小荷。
小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搓着手道:
“姐姐莫怪......我、我以为姐姐不会再回来了,就......就和相公把屋子重新布置了。”
“相公?”
沈晚梨注意到她的发髻,是梳起来的。
“嗯,去年成的亲。”
小荷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相公姓张,在街口开杂货铺的,人很老实。”"
“陛下,”她抬起头,眼中泪水已干,“您要的,不只是我原谅您吧?”
萧玄策一怔。
“您想要我写请辞书,对不对?”
沈晚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要我上城楼谢罪,平息民愤,对不对?”
萧玄策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背对着她:
“昨晚死了太多百姓,不这样做,无法交代。”
“可这不是我做的。”沈晚梨说,
“调走亲卫的是顾清宁,让倭寇有机可乘的是她。”
“萧玄策,我是对你有情,但不会予取予求,更不会背这莫须有的黑锅。”
萧玄策转过身,眉头紧皱:“晚梨,你非要这样吗?”
“是陛下非要这样。”
两人对视,殿内空气凝滞。
许久,萧玄策开口,声音冷了下来:“那你的那些部下呢?陈铎他们,你也不管了?”
沈晚梨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昨夜参与防卫的侍卫,朕都可以处置。”
萧玄策看着她,
“只要你写认罪书,上城楼谢罪,朕就放过他们。”
沈晚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萧玄策......那些人,是陪你辛辛苦苦守天下的部下!”
“你为了顾清宁,连他们都不要了?”
萧玄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问:“你写不写?”
沈晚梨闭上眼。
她想起陈铎跪在她床前的样子,想起那些侍卫看见她回来时眼中的希望,想起他们在火光中拼杀的身影。
十年了,她救过很多人,也辜负过很多人。
这一次,她不能再辜负他们。
“......我写。”
两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萧玄策松了口气,声音又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