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有所不知,银环蛇咬人不痛不痒,毒性却极强,极易被忽视。”乔婉宁淡淡解释道。
吴掌柜连连道谢,当即承诺:“姑娘放心,一百斤粟米和二十斤玉米面我这就给您准备好,您随时来取。”
乔婉宁给了春桃一个眼神,春桃激动得脸颊通红,心里对乔婉宁彻底服气了。
两人回到济世堂时,赵虎已经醒了。他刚把自己被王翠翠推下山坡的事告诉杨凤仙,杨凤仙气得拍着大腿破口大骂:“这个黑心肠、烂心肝的毒妇!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她转头看见春桃双手空空,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这死丫头,是不是跟王翠翠学坏了,敢吃独食了?我让你买的粮食呢!”
春桃捂着额头嚷着疼,随即眉飞色舞地把买粮的经过说了一遍。杨凤仙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真的?一百二十斤粮食?”
“那还有假!”春桃挺起胸膛,满眼崇拜,“乔姑娘可太厉害了!等到了庆安,我就算做牛做马,也要跟着乔姑娘,一辈子服侍她!”
杨凤仙笑骂道:“没羞没臊的!乔姑娘身边哪缺人伺候?你这慌手慌脚的笨丫头,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可别给姑娘添乱!”
乔婉宁在阳城足足待了三日,每日都带着春桃去济世堂照看赵虎,直到老大夫拍着胸脯保证,赵虎的伤口已经结痂,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她才决定带着一行人返回逃荒队伍。
临走前,吴掌柜如约备好一百斤粟米和二十斤玉米面,用结实的麻布口袋分装妥当,足足装了两大袋。
赵虎伤势未愈,却执意要自己推着板车,杨凤仙劝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又想着让他多活动活动筋骨,便不再阻拦。
等他们回到逃荒队伍驻扎的破庙时,村民们正围在一起唉声叹气,不少人肚子饿得咕咕叫,脸上满是菜色。见到杨凤仙推着赵虎回来,还带着两大袋鼓鼓囊囊的东西,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红了。
这几天赵虎没回来,大家都私下议论,说他伤得那么重,怕是活不成了,没想到不仅活着回来,还带了这么多粮食!
“凤仙婶子,这是……”有村民忍不住上前,目光死死盯着板车上的粮食,喉咙动了动。
杨凤仙还没开口,赵虎就抬眼扫了过去,那眼神比以前沉了不止十倍,脸上带着未褪的戾气,满脸凶光,看得那村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以前的赵虎虽然憨厚,但性子温和,见了谁都带着点腼腆,可现在的他,像是被磨去了所有柔软,只剩下冷硬和警惕,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众人见状,就算心里再眼热粮食,也没人敢贸然上前,只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
而人群中的王翠翠,在看到赵虎活着出现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指尖瞬间冰凉。
赵虎还活着,他会不会记得,是自己推了他?这些日子,她一直自我安慰,说不定赵虎摔下去后神志不清,早就忘了是怎么回事,可此刻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她的侥幸心理瞬间崩塌了大半。
赵虎的目光很快就扫到了王翠翠身上,以前每次见到她,他的眼神里总会不自觉地带上爱慕和羞涩,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会红了耳根。可现在,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王翠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又急又怕。她知道,只要赵虎把事情说出去,她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她咬了咬牙,强装镇定地挤出一丝笑容,朝着赵虎走了过去,想先开口试探一番:“虎子哥,你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她刚走到赵虎面前,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赵虎突然抬起手,轻轻一推。他没怎么用力,可王翠翠本就心虚,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周围的村民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抽气声,都没想到赵虎会突然动手。
赵虎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别来这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村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无非是想借粮食。但我告诉你们,这粮食是乔姑娘的,没有她的允许,我一粒米都不会往外拿。”
王翠翠趴在地上,又羞又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她抬头看着赵虎冰冷的侧脸,心里彻底慌了,赵虎不仅记得,还摆明了要跟她划清界限,甚至不惜为了乔婉宁,得罪所有人。
乔婉宁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跟几个关系不错的村民打了招呼,就抱着乔景琰回到了自己的地方,有了虎子和村长这两个靠山,她也不需要藏着掖着。
不过事情还是不能做绝,乔婉宁对着众人道:“大家放心,明天我会拿十斤大米、十斤玉米面交给村长,让村长分给大家。”"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想尖叫,想哀求,可嘴里早就被一块厚厚的棉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眼泪混合着汗水滚落。
家丁们将她拖到坑边,狠狠推了下去。冰冷的泥土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带着腐朽的气息。
她拼命扭动身体,却挣脱不了绳索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泥土一寸一寸地漫过她的胸口、脖颈,将她的希望和呼吸一同吞噬……
王贵已经找了翠翠好几天了,可是始终没有见到翠翠的影子,眼看着队伍就要出发了,王贵即便是因为王天佑的事情对翠翠心里有气,但是也不能把她丢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这两天,王家因为王天佑的伤势和进城采买,基本上没有多余的银钱了,这让他怎么去城里找王翠翠呢。要知道,每进一次城,他们都是要交钱的。
蹲在破庙外挨了一夜寒风,王贵终究还是厚着脸皮去了赵家借钱。彼时杨凤仙正忙着做野菜窝窝头,院里飘着玉米面混着野菜的香气,唯有乔婉宁面前摆着一碗细粮。
见王贵上门,杨凤仙脸色骤沉:“呦,这不是翠翠爹吗?我们赵家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乔婉宁瞥了王贵一眼,心中知晓他的来意。当初王家对赵家那般绝情,如今竟还指望他们以德报怨?
“亲家母,翠翠丢了好几天了,求你借点钱让我进城找找。”王贵语气带着哀求。
“别叫我亲家母!”杨凤仙“哐当”扔下铲子,厉声呵斥,“婚约早当着村长的面烧了,你家翠翠心肠那么毒,我们可不敢沾边!”
王贵转向往日对翠翠颇为疼惜的赵虎,可赵虎只顾着劈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乔婉宁见杨凤仙唱了白脸,对春桃递了个眼色。春桃立刻上前,语重心长道:“王叔,你也瞧见了,虎子的医药费是乔姑娘当银簪凑的,家里粮食也是沾了乔姑娘的光,我们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帮你。如果你非要借的话,我们只能把福生的口粮卖了。”
王贵被杨凤仙臊了一通,也没有待下去的脸面,自己又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乔婉宁今日对春桃刮目相看,这姑娘虽不识字、出身乡村,却口齿伶俐、心思细腻,总能精准领会她的意思。
等到了庆安,她想把春桃留在身边,当个贴身丫鬟,现在不如问问春桃的意见。
“春桃,过了阳城、梧州就到庆安了,我打算留在那儿,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春桃早有此意,只是怕乔婉宁嫌弃她贪得无厌,才不敢说,闻言连忙应声:“乔姑娘,这是真的吗?我当然愿意!就是怕我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好您。您若是不嫌弃,我和福生愿意一辈子为你鞍前马后!”
乔婉宁失笑,也不知道春桃从哪里学来的词。见乔婉宁应允,杨凤仙也拉着虎子跪在乔婉宁面前,抹着眼泪道:“乔姑娘,求您把虎子也留下吧,他力气大能跑腿,就是性子憨。他有个好去处,我百年之后也能放心。”
乔婉宁连忙将二人扶起:“放心,杨大娘,你和虎子我一个都不会落下。”
这也算是她的第一批亲信了。乔婉宁早已观察多日,春桃忠心耿耿,杨凤仙也尽心照料景琰,每日取来的羊奶从不让福生碰,这般可靠之人,留在身边再妥当不过。
王贵从赵家灰溜溜出来后,实在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跑去找村长。
他在村长家门前哭闹不休,翠翠失踪多日,若是队伍出发前找不到人,女儿怕是要葬身他乡。
村长被他缠得没办法,又念及同村情分,终究是匀了一笔钱给他,不多不少,刚够进阳城的。
揣着那几枚沉甸甸的铜钱,王贵一路小跑赶往阳城。他从天亮找到天黑,把阳城的大街小巷、客栈当铺、码头市集都翻了个遍,喊哑了嗓子,磨破了鞋底,却连翠翠的半分踪迹都没瞧见。
眼看日头又要西斜,带来的干粮早已吃完,王贵又累又饿,瘫坐在街角的石阶上,满心都是绝望。
就在这时,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婆子从旁边经过,低声议论的话语飘进了他的耳朵:“唉,你听说了吗?卢家前些日子从人伢子手里买了个姑娘,说是要给他们家三少爷配冥婚,硬生生把人活埋了!”
“可不是嘛!那三少爷年纪轻轻没了,卢家为了让他在底下不孤单,竟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那姑娘也太可怜了!”
王贵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
他疯了似的冲上前,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婆子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活埋了一个姑娘?她长什么样子?是哪里人?”"
王翠翠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看着逼近的黑熊,竟猛地伸出手,将身旁的赵虎狠狠往前一推!
赵虎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恰好撞向黑熊的必经之路。黑熊怒吼着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赵虎的右腿,尖锐的獠牙瞬间刺穿皮肉,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王翠翠趁机转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逃窜,丝毫没有回头。
赵虎强忍剧痛,左手攥成拳头,拼尽全力朝着黑熊的脑袋砸去,一拳拳落在黑熊的头顶、耳根,可黑熊的头骨坚硬如铁,这举动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余光瞥见王翠翠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心中又痛又寒,他竟没料到,这女人为了活命,竟能如此狠心。
危急关头,赵虎摸到背上的竹编背篓,里面还插着几支备用的短箭。他咬牙腾出右手,抽出一支短箭,趁着黑熊甩头撕咬的间隙,对准它方才被划伤的眼角,猛地将短箭狠狠刺入!
“嗷——!”黑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角的剧痛让它瞬间松口,疯狂地用爪子去挠眼部的伤口。赵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拖着流血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扑到旁边一棵粗壮的大树下,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待爬到足够高的枝桠上,他又抽出两支短箭,居高临下地对准黑熊的脖颈、眼眶等要害部位接连射去。几箭过后,黑熊终于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没了声息。
而此时的王翠翠,早已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山脚下。她明明知道赵虎被黑熊袭击,却半句不提,反而刻意绕开村民,躲回了自己家中。
她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赵虎能死在山里,永远没人知道她为了逃生,将他推向黑熊的龌龊行径。
……
乔婉宁看着已经满月的孩子肌肤胜雪,凝脂般细腻莹润,透着淡淡粉晕。睁眼时一双杏眼澄澈如溪,瞳仁黑亮得能映出人影,偶尔慢眨眼睫,漾起软糯水光。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常无意识吮着拇指,腮帮鼓鼓的,呼吸轻浅均匀。
倒也是巧,这孩子的眼睛跟乔婉宁有几分相似,没人会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乔婉宁的。
乔婉宁每天乐此不疲的逗弄乔景琰,只要乔景琰给出一点点反应,她就会十分高兴。渐渐的,乔景琰倒是也学会逗着乔婉宁玩了。
他本以为,这个突然收养他的女人,不过是一时心软。毕竟他无父无母,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聪慧,在旁人眼里或许是个累赘。
可乔婉宁不一样。她自己本就身子单薄,冷风一吹就忍不住咳嗽,却总把他往怀里紧了紧,用仅有的薄毯将他裹得密不透风,生怕他受了寒。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她就会去村里唯一养羊的农户家换一碗新鲜羊奶,小心翼翼地用陶罐盛着,回来后放在怀里捂热,再一点点喂给他喝。
那羊奶不腥不膻,带着淡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更让他意外的是,没过几日,她竟托人给他做了一身新衣服。虽然是粗布料子,却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合身又暖和,比任何衣物都舒服。
乔景琰垂着长长的睫毛,小脑袋轻轻靠在乔婉宁的肩头,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他那双远超同龄孩童的黑亮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警惕和疏离,反倒漾起了浅浅的依赖。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是这样的滋味。不用再担心下一顿有没有吃的,不用再害怕夜里被冻醒,不用再独自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
他悄悄攥住乔婉宁的衣角,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份难得的温暖。从前他从没想过要依赖谁,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娘真好。
他再也不想离开了,只想一直待在她身边,被她护着,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羊奶的清甜,安稳地长大。
乔婉宁看着怀里的孩子睡着了,才想着下山一趟,将那手上唯一剩的银簪卖掉,换些粮食回来。往后粮食会越来越贵,便是有钱都买不到了。
乔婉宁刚把孩子放下,就见杨凤仙急匆匆来找她,“乔姑娘,我家虎子今天一大早就上山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你说虎子会不会出事了?”
乔婉宁一听,心下也有些着急,“杨大娘,也许是虎子哥没有找到猎物,多等了一会儿,若是等到晚上,虎子还没回来,咱们在一起上山找找吧。”
乔婉宁的话刚说完,就见乔景琰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用他那没有任何力气的小手抓着乔婉宁,似乎不准让她去。
乔婉宁不由得觉得好笑,对着襁褓中的婴孩安抚道:“我便是去也是跟村民们一起去,不会有危险的。”
夜色渐浓,赵虎仍未归家。杨凤仙心焦如焚,踩着碎步直奔村长家。村长听闻此事不敢耽搁,当即召集了二十余名身强力壮的汉子,每人手持火把,结队往深山里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