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欢微微挑眉,欣然点头,提着裙摆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安然落座。
云流华提起紫砂小壶,将滚烫的水注入茶杯中,嫩黄的芽尖在水中根根直立,上下沉浮,宛如新生。
他将一杯茶推至苏见欢面前。
她伸手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瀑布溅起的细微水珠被山风裹挟着,轻轻拂在脸上,带来一片清凉。
茶的醇香,水的甘冽,还有空气中草木的清新,一同沁入心脾。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对坐饮茶,耳边是永恒不息的瀑布轰鸣,眼前是虹桥与水雾交织的绝景,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都慢了下来。
而在他们身后,百步之外的密林深处,两名穿着劲装的暗卫隐在树冠的阴影里,其中一人正手持着一支炭笔,在一本小巧的册子上迅速记录着什么。
册页上,赫然是几行清秀的小字:
“巳时三刻,至一线泉。夫人见景而喜,疲惫尽消。云公子邀其于瀑下饮茶,二人对坐,相视而笑,气氛融洽。”
啪嗒。
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这声清脆的断裂声便显得格外刺耳。
元逸文手中的那支紫毫毛笔,应声而断,一滴浓墨溅出,污了面前摊开的奏折,也染黑了他手背上暴起的一条青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暗卫飞鸽传书送回来的那张薄薄纸笺,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句“二人对坐,相视而笑,气氛融洽”之上。
周遭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偌大的殿内,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哆嗦声。
谁都不敢抬头,生怕撞上那双酝酿着雷霆风暴的龙目。
“都滚出去。”
一个字,从元逸文的齿缝间挤出,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渣,冻得人骨头发疼。
“奴才(奴婢)告退!”
太监宫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殿外退去,不过瞬息之间,空旷的御书房便只剩下了两人。
每个人冲出殿门时,后背的衣衫都已被冷汗浸透。
夏喜没能走。
他是太监总管,是皇上最贴身的内侍,君主的怒火,他必须第一个承受。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元逸文猛地将手中那半截断笔砸在地上,豁然起身。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竟敢如此!
丰付瑜可真是,他怎么就让她出去了?难道不知道拦一栏吗?"
苏见欢闻言,面上那层薄冰般的漠然终于裂开,透出一丝讥诮的冷意。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气得脸色涨红的苏张氏身上,声音清冽如初雪。
“火坑?”
苏见欢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母亲是说,娟姐儿在她亲生父亲的家里,是进了火坑?”
苏张氏被她这句反问堵得心口一滞,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伸出手指着苏见欢,指尖因着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你懂什么!她爹那个样子,能给她寻什么好人家!我这是为了她好,为了你们家好!让她嫁给你儿子,亲上加亲,日后有你照顾,我也算放心了。!”
她的话语越发急切,仿佛只有提高音量才能证明自己言之有理。
苏见欢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那无形的压迫感竟让苏张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儿子,不是母亲拿来算计的筹码。”苏见欢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冰渣。
尽管心中早就不抱希望,却每次都会被这个女人的无下限刺痛,“伯爵府的当家做主的是我,只要我还在一日,就不会容许任何人动这种龌龊的心思。”
她看了一眼面色青白交加的苏张氏,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
“母亲若是真疼娟姐儿,就该早早为送她回家,而不是将她推入这种不清不白、惹人耻笑的境地。至于我儿子,更不劳母亲费心。”
说完,苏见欢不再看她一眼,敛了神色,转身便走。
“你这个不孝女!你给我站住!”苏张氏气急败坏的叫喊声从身后传来,“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苏见欢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穿过幽静的抄手游廊,将那刺耳的咒骂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绕过假山影壁,最终,脚步停在了一片碧波荡漾的湖边。
秋风拂过湖面,吹起层层涟漪,也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冰凉。
她一直以为,早就看透了母亲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安排,但是还是忍不住为她刚才的话动怒。
夫君刚死的时候,母亲就让她改嫁,她以为是心疼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怕她在丰家受人欺负,想为她寻个依靠。
虽然她无意改嫁,更不愿将自己的家人牵扯进来,但那份心意,她曾心怀感激。
直到有一次她带着孩子归家,无意间听到了母亲与大嫂在窗下的对话。
“……见欢那丫头就是太死心眼,守着个牌位有什么用?趁着年轻,颜色尚在,改嫁到同样丧妻的,我儿那上官就不错,孤家寡人,偏这死丫头不愿意改嫁。
不然,还怕咱们我儿没有好前程?”
“娘说的是,就怕她不乐意。”
“她乐不乐意有那么重要?她是我生的,就该为她兄弟着想!她爹没本事,她哥哥们的前程,还不得靠她这个嫁进高门的女儿帮衬?不然我养她这么大做什么?白吃苏家的米了?”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疼爱与关切,都只是因为她是将军夫人的身份,是她能为苏家带来的好处。
她这个人,她的悲喜,从不在母亲的考量之中。
偏偏她还不知道,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湖面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寂。
“丰夫人。”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试探。
苏见欢猛地回身,眼中的戒备和惊诧一闪而过。
待看清来人,她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生出几分疑惑。
来人一身寻常的杭绸直裰,面容成熟清俊,正是之前在庄子上见过的元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念头刚起,她便自己找到了答案,不由得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元公子。瞧我,倒是忘了,元公子也是皇亲国戚,今日想必是来为老太君贺寿的。”
元逸文看着她脸上那抹疏离客套的笑,心中微疼。
方才那场争执,他与镇国公恰巧路过,听得一清二楚。
他遣走了镇国公,独自跟了过来,只见她孤零零地站在湖边,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正是。”
顿了顿,他向前走了两步,拱手作揖,态度诚恳:“那日多谢夫人收留。在下离开时天色尚早,不敢惊扰夫人清梦,未能当面道谢,是我的不是,还望夫人莫怪。”
苏见欢摇了摇头,声音轻浅:“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于夫人是举手之劳,于在下却是雪中送炭。”元逸文的目光清亮而专注,“若非夫人心善,那晚我便要宿在荒郊野地了。”
他凝视着她,话锋一转:“为表谢意,不知明日在下可有幸,请夫人一叙?”
苏见欢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她如今的身份,在庄子上也就算了,这里毕竟是京城,与外男私下见面,总归是不合时宜,传出去,还是会影响两个孩子。
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元逸文又向前靠近了些许。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与郑重。
“请夫人务必赏个薄面。”
那低沉的嗓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苏见欢两颊微微泛红,心中激起一丝微澜。
她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只有一片坦然的真诚。
不可否认,眼前这个男人确实长了一副好皮相,让她忍不住心软,就不太想拒绝。
只是可惜,像这个男人这个年龄的,都已经成亲生子,不然招来做为面首很不错。
惋惜的情绪一闪而过,苏见欢看着元逸文,沉默片刻,唇边终于漾开一抹真实的笑意,“行,就按照元公子所言吧。”
"
元逸文的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眼中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喜。
他没想到她会特意为自己准备礼物。
“夫人太客气了,”他嘴上推辞着,目光却未曾离开那锦盒,“原本就是我给夫人准备的谢礼,现在居然还要夫人破费。”
“你务必收下,否则我这心里可过意不去。”苏见欢坚持道。
见她如此,元逸文不再推辞,郑重地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当着她的面便将锦盒打开了。
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样式古朴大方,上面雕着简洁的一丛幽篁,几片竹叶。
元逸文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自己腰间原本佩戴的玉佩,小心翼翼地将苏见欢送的这枚换了上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珍视。
他整理好衣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见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万千星辰碎裂开来,亮得惊人。
“我很喜欢。”
这三个字,他说得清晰而郑重,让苏见欢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意从耳根迅速蔓延至整个脸颊。
她有些羞涩地避开他过于炙热的视线,低声道:“你喜欢就好。”
她稍稍定了定神,又补充了一句:“我瞧着这块玉佩的样式,和你很是相配,便想着,觉得适合你。”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脸颊滚烫,连忙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试图借此来掩饰自己此刻的窘迫与心慌。
本来是很坦然的,但是被对面的人用如此炙热的目光看着,她也有些慌张起来。
这些话让元逸文的心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苏见欢放下茶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元逸文的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到让苏见欢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小巧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因喝水而显得格外水润的唇上。
苏见见欢只觉得被他注视的地方,都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度。
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有着某种魔力,将她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便被推开。
店小二麻利地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两位客官,您的菜来了。”
这声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雅间内那份灼人又暧昧的安静。
苏见欢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将目光从元逸文的脸上移开,转向了门口。
她看着小二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摆上桌,暗暗松了口气,方才那份快要将她融化的热度,总算寻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