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鸢忽然觉得面上发烫,头上的簪子像是有千斤重,将她压得有些窒息。
她不动声色地将簪子摘下来,簪子的尖端划破了她的手,顿时鲜血如注。
沈宁嫣冷哼一声,故作惊讶:“长姐是不喜欢这个簪子吗?这可是我和祈年哥一起挑选的,我觉得正好衬得姐姐,但这玉上有瑕疵,我不喜欢,祈年哥就另买了一个送给我。”
沈时鸢握紧了手里的发簪,原本不易察觉的瑕疵好像被无限放大,刺痛了她的眼睛。
牵扯着手上的伤口,好像要将她整个人撕碎。
强撑着笑应道:“妹妹戴着更加好看。”
说完绕过沈宁嫣,回到房中,将簪子放在桌上,正在出神。
春秀注意到她的伤口,惊呼一声:“小姐,你手上怎么受伤了?”
沈时鸢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就要将手藏起来:“一点小伤,无事。”
“怎么会!这要是处理不好就会留疤的!”
春秀咋咋呼呼地跑出去,又捧着硕大的药箱回来,仔仔细细地替她上药。
微凉的药膏糊在伤口上,有些刺挠,春秀又放轻了动作。
沈时鸢在过去的十几年已经习惯了受伤,习惯了将自己的伤痛掩藏起来。
第一次有人会对她如此关心,她心里像是被羽毛挠过,眼眶有些发酸。
怔怔地开口:“春秀,祈年连这样一个发簪都是宁嫣挑剩下的才给我,他得有多讨厌我啊?”
春秀的动作有些停顿,提高了音量:“哪里的话,宁嫣小姐那是故意说给小姐听的,昨日席上,温少爷不是还答应了老夫人,会对小姐好,再有十日小姐和温少爷就要成婚了。”
“宁嫣小姐那是嫉恨小姐,故意使坏呢!”
沈时鸢只觉得满口苦涩:“是吗?”
春秀还想再劝,沈时鸢却将手收回,将簪子放进妆匣里:“这发簪,明日晋王府打春宴的时候,寻个机会还给祈年吧。”
打春宴是本朝常有的活动,名义上说是赏花作诗,但实际是男女相看的宴会。
今年是由晋王府承办,向来只有勋爵世家才有资格参加,此次却是破例在市面上兜售名帖。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上有意替晋王殿下选王妃。
晋王殿下元褚翊风流倜傥,年轻有为,出身皇家不在乎门第家世,更是曾有言说若是娶妻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所以京城里叫得出名字的人都砸锅卖铁地想要求这样一张名帖,只期盼着自己女儿有朝一日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沈家自然也不能免俗,只是遮掩了一番,虽说是想沈宁嫣能够出彩但还是替沈时鸢也领了一张名帖。
翌日,晋王府。
沈宁嫣性子活泼,不一会儿功夫已经和其余名门淑女嬉笑自如。
沈时鸢则是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差遣着春秀去叫了另一侧的温祁年。
温祁年有些意外地看着沈时鸢递回的发簪:“时鸢是不喜欢这发簪吗?昨日不是还很欢喜吗?”
沈时鸢牵强地扯了一下嘴角:“不是,只是宁嫣也有一样的,我不想......”
温祁年不可置信的蹙眉,打断了她的话:“你们不是姐妹吗?她有一样的正好显得你们姐妹情深。”
沈时鸢微微愣住,直直看着他:“是宁嫣同你说的我与她姊妹情深?”
温祁年一时有些哽住,明显是被沈时鸢少有的尖锐问住。
沈时鸢轻叹了一口气:“我与她算不得和睦。”
温祁年却一脸早已料到的表情,冷嘲热讽道:“原来宁嫣说的是实话,亏我还替你辩解。”
“你果真是嫉恨她,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她到底是你妹妹,你该多让让她。”
沈时鸢凝眸看向温祁年,眼瞳微颤:“你是这样想我的吗?”
“她说,你便信?”
温祁年眼无波澜,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寒意像是一条毒蛇游遍全身,沈时鸢眼眸里一片黯色,涩意在喉间翻涌。
气氛陷入冷寂。
只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在身后响起,沈时鸢回身望去,竟是晋王元褚翊,身边还围着各式各样的人。
元褚翊穿着件寻常的宗室常服,墨黑色的双织暗花锦袍,腰间玉带环绕,不像别人都是严肃的束发,头发微卷半散着,只用随手折的梨花枝子簪住。
可仅仅是这样,也叫沈时鸢看愣了一秒,反应过来,退到温祁年身侧,半跪身行礼。
元褚翊收了笑意,斜睨了一眼,懒懒地开口:“起来。”
不知是不是沈时鸢的错觉,她似乎能感受到元褚翊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再起身想去看时,一众人连带着温祁年都已经走远了。
打春宴到最后晋王也没对谁表现出特殊的关注,算是草率收场。
三日后。
温祁年一早便登门拜访,进了沈时鸢的院子,手上还拿着好几件点心食盒和首饰盒子。
“时鸢,送你,这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别生气了。”
沈时鸢愣了一瞬,有些惊讶地接过,轻声说:“多谢。”
温祁年见她接了东西,便知道她心情已经好了,扯住她的手腕引着她往门外去:“今日,锦绣坊新来了一个西域行脚商人,说是有几件西洋样式的婚服,一起去看看。”
一直到锦绣坊,沈时鸢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罗列的婚服,面上发热,有些犹豫。
往温祁年身后躲了躲:“这些事,你决定就好。”
温祁年却轻柔地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到众人面前:“时鸢好看,这些衣服穿在你身上只会更好看。”
店小二满脸堆笑:“旁人都是随便做了成衣送去小姐府上,偏偏这位少爷还带着人来试,还特意叮嘱了要将这西洋服留着,小姐真是好福气。”
沈时鸢看了温祁年一眼,脸颊连带着耳垂都发红,小声道:“哪里的话。”
话音刚落,温祁年的小厮书砚推门进来,在他身侧耳语几句。
他的声音不算大,沈时鸢却清晰地听到沈宁嫣的名字。
果不其然,温祁年的脸色一变,也不管沈时鸢抬脚就要往外走,被沈时鸢拉住:“祈年,你去哪?”
温祁年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宁嫣在马场跌了一跤,她肯定吓坏了,我得去看看她。”
“她若是在马场,自然有大夫去医治,父亲母亲必定也都守在她身边,哪里轮得到你呢?”
温祁年闻言只是将袖子从她手中挣开:“沈时鸢,你妹妹受伤了,你竟然这般心狠?”
话说出口,温祁年大概又觉得太过狠厉,又宽慰道:“我去看看她,你还是在这试衣服,若是喜欢,买下就是了。”
沈时鸢攥紧了空荡的手,指尖发白:“今日你走了,是不是我们成亲,你也可以为了她抛下我?”
她认真又执拗,似乎想从他口中寻求一个答案。
温祁年面色发沉:“这两件事如何能相提并论。”
沈时鸢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觉得她比我重要,你就去。”
温祁年不耐极了:“时鸢,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说完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沈时鸢像是突然失了力气,头有些发晕,踉跄着步子靠着春秀才勉强站稳。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提醒:“小姐,这婚服?”
沈时鸢苦涩一笑,声音有些暗哑:“我想试一试。”
春秀闻言,默默将婚服摘下,层层裹挟下才将衣服换好。
最后一件外衫套上,沈时鸢却觉得喘不过气,春秀哄着她:“小姐穿上很好看呢。”
沈时鸢毫无征兆地落泪,泪水浸湿面前的红盖头,她心若死灰:“春秀,你去回禀祖母,我不想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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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祁年收到沈时鸢的退婚书时,并未放在心上,只想着到时候哄一哄就好了。
忽地从身后缠上一双手,沈宁嫣紧紧趴在他背上,声音都带着几分迷离:“祈年哥,多谢你照顾我。”
温祁年一愣,坐的离她远了一些,语气严厉:“宁嫣!”
沈宁嫣立时眼眶一红,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祈年哥,对不起,是不是我又让你和姐姐困扰了,我不是故意的,如果长姐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了。”
沉默片刻,她却又可怜兮兮地开口:“可是除了你,我再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见到她这样,温祁年心里一软,柔声哄着:“不是因为这个,你别多想。”
沈宁嫣当夜是温祁年亲自送回来的,他环抱着她穿过回廊,一直送到房间。
几乎是整个温家上上下下都看见了。
沈时鸢倚在门口,看着迟迟没有出来的温祁年。
单单是想着他和沈宁嫣共处一室,她的心脏就像被带刺的藤蔓缠住了一般,竟有些无法呼吸。
直到祖母身边的婢女兰香叫她:“大小姐,老夫人叫你去房里呢。”
沈时鸢深呼吸一口,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强撑着精神去了祖母房里。
沈老夫人身边围坐了一圈人,神情或严肃或紧张。
沈时鸢轻声唤了一句:“祖母。”
沈老夫人顿时喜笑颜开,笑着招手,示意她在旁边坐下,温热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手。
“他们都不同意我去,我带着时鸢丫头去,总行了吧?”
“时鸢丫头一定能照顾好祖母的,是不是?”
沈老夫人摸了摸沈时鸢的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沈时鸢,似乎在等她的回复。
沈时鸢不明所以,还是应下:“是,我会照顾好祖母的。”
见沈时鸢答应,在座的众人好似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都起身离开。
沈老夫人也没什么表情,挥挥手毫不在意。
等最后一个人走了,她才抬起手将沈时鸢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时鸢,整个沈家,只有你是真心对祖母了。”
沈时鸢喉间一哽,乖顺地窝进沈老夫人怀里:“祖母去哪我就去哪。”
沈老夫人有些心疼地将她搂住:“我的乖囡囡,受苦了。”
沈时鸢满腔的委屈翻涌上来,又被她生生忍住:“我有祖母就够了。”
沈老夫人将她搂得更紧,微凉的眼泪滴落在沈时鸢额头上:“退婚书祖母已经送去温家了,不愿意嫁就不嫁了,祖母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祖母知道你在这里这些日子不好过,明日我要回秀州老家礼佛,你同我一起,就当是出门散心。”
沈时鸢盯着腰间被磨得发亮的玉佩,拿起又放下,顺从地说:“我听祖母安排。”
出了房门,春秀有些不解:“去秀州舟车劳顿,小姐这一去不知道要几个月呢,和温少爷又要几个月不见面,若是宁嫣小姐她......”
注意到沈时鸢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春秀的话又止住:“是春秀多话了,还请小姐责罚。”
沈时鸢半是无奈半是心酸:“退婚书已经送去了,他和沈宁嫣会怎样也和我没关系了。”
数日后。
太傅府书房。
温祁年正在翻看着案宗,一个男人推门进去,大喇喇地坐在榻上,翻着果盘,语气吊儿郎当:“沈家的退婚书都送来了,你还真是沉得住气。”
温祁年手上又翻过一页,头也不抬:“沈时鸢只是闹脾气,沈家怎么可能会轻易退婚呢?”
语气里的轻蔑让男人听了都冷笑几声:“那是沈时鸢爱你,她又不是非要吊在你身上,前几日都还听说赵家的公子一心想要求娶沈家大小姐。”
温祁年动作一顿,掀眸看向对面那人,那人毫不畏惧,摘了葡萄丢进嘴里,带着点戏谑。
温祁年收了案宗,故作镇定地起身,向候在门口的书砚命令道:“备马,去沈家。”
沈家。
温祁年毫无阻碍地到了前厅,却没看见沈时鸢,心里有些莫名地不安。
又等了半晌,沈母才慢悠悠地出现。
温祁年耐着性子问道:“伯母,时鸢呢?为何不见她?”
沈母脸色不算好,冷着声音刺道:“时鸢和老夫人回秀州老家了,温少爷也是好手段,姐姐妹妹都要揽着,生生将我家女儿的名声都给败坏了。”
温祁年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婚期将近,她却远走秀州,难道她是真心想要退婚?
正欲答话,却看见外面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小厮。
一进正厅就“扑通”一下跪倒,喘着气话都说不明白。
“不好了!不好了!”
沈母面色一凛,怒声喝道:“好好说,怎么回事!”
那小厮才战战兢兢地开口:“老夫人的船才刚离岸,就遭了水贼!”
“现在大小姐下落不明,怕是已经遭了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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