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旭以为她家世拿不出手,怕他看不起她,也就尊重她的意见,不再勉强。
可今日他才意识到,或许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但是没关系。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不管她有多么显赫的家世,都是雍朝臣子,若真能查到她背后有显赫的家族,他反而应该高兴。
因为她一个人或许不怕死,但若是牵连到整个家族呢?她还是不怕吗?
只要她有软肋,就不怕她不妥协。
裴旭抬手捂着自己的脸,想到萧卿洛方才那毫不留情的巴掌,眼神暗了暗,这是她第二次打他了。
第一次是在宫里,当着云紫卿和各宫眼线的面,她不顾忌那是在宫里。
若他当时就以大不敬之罪惩治她,她有办法脱身吗?若母后得知他被萧卿洛掌掴,要拿她问罪,她有办法应对吗?
裴旭心里突然生出好奇和一股冲动。
他想试探萧卿洛的底,想知道她到底还有多少未曾显露的底牌。
“太子殿下。”管家走进来,低眉垂眼禀报,“宫里来了个秦嬷嬷,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王府教导侧妃规矩,以便日后入了东宫,可以更贤惠端庄地伺候太子殿下,做好太子殿下的贤内助。”
裴旭沉默片刻,眼底划过一抹异样色,须臾,他缓缓点头:“把秦嬷嬷直接带去霜雪院。”
“是。”
秦嬷嬷在宫里伺候了许多年,一直以来就是负责教导新入宫的秀女和各宫宫女,皇帝过了中年,选秀的次数不像年轻时那么频繁,再加上秦嬷嬷年事已高,这两年就有些闲了下来。
有太后在,她在宫里养老没问题。
后宫嫔妃和各宫宫女都对她尊敬有加,很少有人敢惹她,而众所周知,她教导秀女和宫女规矩极严,严苛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任何人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懈怠耍滑,都是难如登天。
今日来临王府,她还带了四名在她手底下当差的掌事宫女,准确来说应该是女官,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是宫里有资历的宫女,有品级在身,跟寻常宫女不同。
一行五人由周嬷嬷引领着抵达霜雪院。
秦嬷嬷站在院子里,双手交叠搭在腹部,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地说道:“请进去禀报侧妃一声,就说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教她身为侧妃的规矩和本分,请侧妃允许奴婢几人进屋拜见。”
周嬷嬷点头,走进萧卿洛的房里,禀报道:“王妃,宫中秦嬷嬷奉旨而来。”
“又有人来了?”挽星烦不胜烦,“今天这是第几波了?有完没完?能不能让王妃清静一会儿?”
周嬷嬷惶恐道:“王妃,这次来的是宫里最严厉的秦嬷嬷,负责调教秀女和宫女,最重规矩,她……她还带了藤杖过来,宫里教规矩的嬷嬷一向心肠冷硬,下手毫不留——”
“让她在外面候着吧。”萧卿洛站起身,走到内室,把帐幔拉下,“挽星,我休息一会儿,等午膳时分再叫我起床。”
“是,小姐!”挽星脆生生应下,还故意扬高声音说道,“小姐放心,任何人敢来打扰小姐休息,奴婢让她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挽星,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周嬷嬷大惊,忍不住想捂住她的嘴,“惹怒了秦嬷嬷,吃苦的只会是王妃。”
挽星冷笑一声,抬脚走了出去。
跨出门槛,她像是门神一般守在房门外,带着睥睨不屑的眼神,把秦嬷嬷和她身后的四名大龄女官扫视一遍,当然没错过其中一个女官手里捧着的长条形锦盒。
锦盒里装的应该就是那所谓的藤杖了。
挽星故作不知,挑衅似的问道:“这位嬷嬷求见王妃,是想干什么?”
秦嬷嬷盯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宫女,眼神里阴沉沉一片,面上如罩寒霜:“你就是太子侧妃身边的侍女挽星?”
挽星点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挽星。”
秦嬷嬷眯眼,眼底冷光乍现:“你很胆大。”
“多谢夸奖。”
秦嬷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奉皇后娘娘之命,过来教你们规矩,一个是身为太子侧妃的规矩,一个是身为奴婢的规矩。”
“秦嬷嬷既然要教规矩,那一定比别人更懂规矩。”挽星笑了笑,笑意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不管是你奉谁的命令而来,都改变不了你是下人的事实,既然想见王妃,那你应该先朝王妃跪拜大礼,可你行礼了吗?”
秦嬷嬷冷道:“我尚未见到太子侧妃的面。”
“我家王妃有令,让你先在院子里跪上一个时辰,试试你的规矩如何。”挽星淡道,“如果秦嬷嬷自己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教别人规矩?”
秦嬷嬷脸色铁青:“你放肆!”
挽星不解:“秦嬷嬷这就恼羞成怒了?看来你定力不行,脾气暴躁,没两句话都失去了理智,我如何相信你有资格教王妃规矩?如果确保你是真的教规矩,还是心存恶意,故意要刁难我家王妃?”
秦嬷嬷怒道:“伶牙俐齿,毫无规矩,果然是粗鄙之态!”
说罢,转头吩咐:“去教她规矩。”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官走过去,抬手就要往挽星脸上掌掴而去,却被挽星一把攫住手腕。
“想打我?”挽星面色沉凝,抬手一巴掌还了回去,“真是不自量力!”
啪的一声脆响。
整个院子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不仅挨打的女官捂着脸不敢置信,便是秦嬷嬷也跟着错愕。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可能从未见过如此不怕死的侍女——就算以前偶尔能遇到一些刁难跋扈的秀女,因为在家里被宠坏了,进宫之后,不知死活地耍大小姐脾气,很快也会被教得服服帖帖。
没想到今天尚未见过太子侧妃,就先见识到了一个不怕死的侍女。
秦嬷嬷面色冷怒,眼底却罕见地浮现一丝兴奋的火苗,越是桀骜不驯的人,收拾起来才越有成就感,让她流着泪,低着头,凄惨地跪在地上求饶,她才能感受到那种深沉的快意和满足感。
秦嬷嬷命令想着,又开口:“春芳,春桃。”
“在!”
除了手捧长条锦盒的女子,其他两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直走到挽星面前,然后齐齐出手,一左一右试图架住她的肩膀。
挽星眼底寒芒一闪,闪电般抬手抓着她们的手腕,然后朝前一推。
两个女官心头一惊,转头对视一眼,然后更快地出手朝挽星肩膀抓去。
挽星冷哼一声:“本来看在你们一把年纪的份上,不想动粗的,但既然两位如此没眼力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守门的婆子脸色一变。
挽星从她手里夺过钥匙,打开门,又把钥匙扔给了她。
萧卿洛没理会婆子的反应,径自抬脚跨出门槛:“我们步行过去,正好逛逛这雍朝都城。”
“是。”
眼下天色才过晌午,有的是时间闲逛。
萧卿洛和挽星二人离开角门,走到临王府后面的巷子里,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候在那里。
马车前面坐着一个人。
看到萧卿洛和挽星,他从车上下来:“主子。”
萧卿洛没说什么,和挽星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男子坐到前面赶车的位子,一甩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小巷,离开临王府所在的的朱雀大街,往人多热闹的街道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繁华热闹的长街边上停下来,长街对面就是京城有名的桃源居,此处是风雅人士常来的地方,环境清幽雅致,饭菜别具一格。
二楼和三楼有雅间,可满足达官贵人们安静享用美食的空间,不受打扰。
酒楼后面还有一座雅院,谢绝客人入内。
但萧卿洛走进桃源居,被掌柜和伙计直接迎进了雅院里。
酒楼一楼大堂后门出去,直接进入一个清幽雅致的小院。
小院后面是一座阁楼。
阁楼里走出来一个斯文俊雅的青年男子,年约十八九岁,温润如玉,气质内敛,眉眼风华流转,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朝萧卿洛施礼:“贵客驾到,沈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挽星撇嘴:“沈公子又跟小姐贫嘴。”
沈墨低眉一笑,眉眼风华万千。
他把萧卿洛迎到阁楼里,面上笑意微敛:“宫里的消息属下已经听说了,小姐打算如何做?”
说话间,他给萧卿洛倒了盏茶,表情已由方才的轻松变成冷漠:“裴氏皇族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小姐还是早做决断的好。”
萧卿洛道:“我已经跟裴旭提出和离。”
沈墨闻言,又惊又喜:“小姐说真的?”
“嗯。”萧卿洛点头,“供给云家的粮草物资可以停了,雍朝皇城内该收的账给我收一收,短则十天,长则半个月,我们就离开此处,从此雍朝的事情跟我无关。”
沈墨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握着拳头克制半天,他才挤出一句:“主子若是知道,一定非常高兴。”
萧卿洛闻言,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我看最高兴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沈墨抿着唇笑,俊雅的脸上浮上一点红晕,笑得怪不好意思的:“小姐既然知道,我就不否认了,我早就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了,主子也时刻盼着你回去呢。”
“我们小姐早点回去,大公子就能早点解脱,然后跟你双宿双飞?”挽星挑眉打趣,“沈公子,你就一点都不遮掩吗?”
沈墨眉梢微挑,面色流露出几分笑意:“这有什么好遮掩的?重重难关都过了,如今只等着小姐回去——”
“打住。”挽星抬手,“先让人做几道菜送过来,小姐午饭还没吃呢。”
沈墨皱眉:“这个时辰已经过了饭点……小姐如今还是临王妃,裴旭竟然连饭都不让吃了?”
一年救命之恩,两年夫妻情分。
裴旭还是翻脸无情啊。
“是不是他授意不知道,反正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惯会见风使舵就是了。”挽星冷道,“不管怎么说,这笔账都要算到裴旭头上。”
沈墨出去交代几句,回到阁楼里,脸色比方才难看数倍:“雍朝皇族不但忘恩负义,做事竟一点余地都不留,小姐当年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东西?”
挽星瞪着他:“缘分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大公子堂堂一国……嗯,一家之主,不也在感情上栽了跟头?”
沈墨一滞:“那……那能一样吗?”
“是我识人不清。”萧卿洛漫不经心地一笑,“你们俩不必为此争吵。”
沈墨蹙眉:“小姐今晚在这里住下来吧,别回王府受那个窝囊气了,等边关收到消息,祁将军定会亲自带人过来,接小姐回去。”
萧卿洛站在窗前,想到裴旭那副嘴脸,还有趾高气昂的秦嬷嬷,眉心泛起凉薄之色。
她缓缓点头:“安排我跟挽星的房间。”
虽然暂时还没办法离开皇城,但在这里躲一晚清静轻而易举。
“是。”沈墨转身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端着个偌大的托盘。
把托盘上珍馐一一摆上桌,他介绍道:“这些都是桃源居的招牌菜。蜜汁乳鸽,芙蓉豆腐,八宝鱼蓉羹,金龙戏珠,四喜丸子,肉酿灯笼茄子……可惜今天最后一份佛跳墙已经卖出去了,不然定留给小姐尝尝。”
萧卿洛不以为意。
她这些年什么没吃过,不必那么讲究。
萧卿洛和挽星用完膳,在沈墨收拾出来的房里休息,晚间又跟沈墨议事。
当年她决定跟裴旭成亲时,大哥虽然不太赞同,但也尽可能的不让她委屈,在雍朝境内安插了不少人手,还有一部分生意势力也挪了过来。
如今她既然要回去,那部分专门为她而来的势力,自然是要收回去的。
萧卿洛和沈墨聊到天黑。
夜色降临之际,临王府里几乎翻了天。
裴旭得知萧卿洛出门之后,就开始等待,原本以为她只是出门逛街散心,可直到天黑之际,她依旧没有回府,裴旭心里开始生出不安。
“去找!”裴旭气急败坏地怒吼,“马上去找,把皇城翻过来,也要找到王妃!”
“是!”
可派出去的人手都是无功而返,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裴旭焦灼犹如困兽。
萧卿洛一夜没回,裴旭一夜没睡。
翌日一早,辅国大将军府嫡长子云骁然急匆匆抵达临王府:“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裴旭心头一跳,从正院出去。
看到一脸焦急的云骁然,他心头一跳,以为是萧卿洛出了什么事,急急开口:“何事?”
云骁然面色难看:“辅都刚送来消息,说筹备粮草计划出了状况。”
什么?
裴旭一怔,随即皱眉:“为什么?”
“臣不知。”云骁然面色难看,“此次臣奉家父之命回来,就是为了筹集粮草,原本辅都范家答应帮忙,四天之内筹集到第一批粮草,送到南境需要一个月,南境现有的粮草只够维持一个月。臣计划今日去辅都,可一早送来消息,说范家家主突发疾病,昏迷不醒,暂时无人主事,而几家跟范家合作的粮商突然涨价,价格比以前翻了三倍,范家子侄不敢擅自做主,急急送了信件过来,请我另外想办法,等范家家主身体痊愈,再做补偿。”
裴旭问道:“此前的粮草都是范家负责吗?”
“不全是。”云骁然摇头,“还有容州陈家,但陈家已经筹集过两次……这次就算还愿意帮忙,只怕也需要时间,辅都靠近京城,臣正好借着回京述职的机会,顺便把粮草一事解决了,他们原本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