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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声音响起,不仅他苍白的脸颊红了,连我的掌心都有些发疼。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动于衷,只道:“松手。”

魏迟不肯,固执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心软。

我冷冷一笑,嘲讽地勾起唇:“你打疼我的手了。”

魏迟一愣,终于松开。

他似乎明白,我已不会心疼他分毫了。

“你不该来找我的。”我说,“从你选择娶沈梨为妻的那天起,我们便再无可能,还是说,你还想着能娶我做平妻?”

魏迟红着眼道:“为什么不可以?你与我自幼许下婚约,你合该是我的妻!”

“她早就不是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背着药箱的青年出现在我们身后,朝我微微一笑:

“灵薇,我回来了。”

见到他,我脸上瞬间露出欣喜,扑进了他怀里:“阿衍!”

虽然已经嫁人生子,可我还是改不了我的本性。

依旧学不会大家闺秀的含蓄矜持,肆无忌惮地扑向我喜欢的人。

所幸宋归衍已经是我的夫君,他不会推开我,也不会责怪我,而是长臂一伸,把我揽进怀里,唇边笑意温柔。

我软软地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宋归衍道:“药铺里没什么客人,所以提前关门了。”

他打开随身的药箱,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串冰糖葫芦,道:“给你和年年带的。”

说罢,他看向魏迟。

两个男人间的气场瞬间变化,隐隐带着一丝火星,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终究,宋归衍先笑出了声,开口道:“这位公子,便是魏小侯爷吧?”

魏迟挺直腰身,世家门户几十年养出的气度显露无疑,只是脸上通红的印子有些失态。

他看着宋归衍,同样不甘示弱:“你便是她的夫君?不过如此。”

宋归衍闻言,转头问我,声音略带可怜:“灵薇,我有那么差吗?”

我立刻捧起他的脸,认真道:“哪里,阿衍可是整个奉天城最出色的大夫!医术药理,身形容貌,哪样不是上乘?别听无关之人胡说。”

我瞪了魏迟一眼,他有些受伤地唤我:“薇薇!”

以前还在京城时,我对他处处维护,何曾当着别人的面冷落过他?

魏迟脸色雪白,看宋归衍的眼神闪过一抹嫉妒。

我上前一步,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快走吧,别再来打扰我们。”

“我已经跟你没有关系,请你以后别再叫我薇薇,称呼我宋夫人便是。”

说完,我和宋归衍走进院子,准备关门。

魏迟见状,伸出一只手扣住门扉,苦苦哀求:“等等!让我再和你说几句话,你不知道,我还有许多事没告诉你!”

6

我深深吸了口气,耐心快要完全丧尽,冷冰冰道:“你还想说什么?”

魏迟对上我冰冷的眼睛,眸光颤了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依照我的性格,就算他此刻说再多,我也听不进去的。

所以他还是松开了手,一脸黯然地垂下眼眸。

院门关闭,隔绝了他落寞的神情。

宋归衍拂去我头顶的雪,温和道:“没事的。”

我抬起头看他,忍不住叹气:“我不知道魏迟会来找我。”

明明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他对我失望至极,再也没提婚约之事。

后来跟沈梨成亲,我更是以为他早就对我不在意了。

为何今日登门,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呢?

我可没忽略他看年年的眼神,好似十分心碎的样子。

难道他觉得,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为他守身如玉吗?

凭什么?

我心里有些不满,只恨不得与魏迟再也不相见。

可魏迟知道了我的住址,三天两头便送些东西来。

什么名贵的镯子、耳环,布庄时兴的苏绣、蜀锦,一件件东西送上门,哪怕我悉数退回,他也还是不肯放弃。

趁着宋归衍出门给人看病这天,他又来了。

这次我学乖了不给他开门,但他直接从墙头翻了进来。

我简直气笑了,对他道:“堂堂小侯爷,竟然翻人院墙,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吗?”

魏迟轻咳一声:“我不在乎。”

他看着我道:“这次我来,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嫁给宋归衍?他不过是个乡野大夫,怎配得上你?是不是他挟恩图报,逼你嫁给他?”

说到这,魏迟眉目闪过一丝阴翳,冷然道:“若真是他逼你,我必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有些嘲弄地睨着魏迟,嗤笑:“他没有逼我,是我自愿的。”

“可……可他只是个大夫!”魏迟有些不甘,“你到底看上他哪点?”

有什么,是他比不上宋归衍的?

魏迟自己都没发觉,他此刻的表情有多委屈。

我嘲讽地摇摇头,道:“你都查出这么多,知道他曾经救了我的事,就没想过,为什么我差点就死了?”

魏迟怔怔道:“为什么?”

我嘴角嘲讽意味更浓:“其实,四年前,我回去过京城一次。”

当初撕毁婚书离开,不过是逞一时之气。

后来没过几个月,我就后悔了。

京城外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奉天以北更是冷得吓人。

我跑到这千里迢迢的地方,无依无靠,一个人租了个小院,终究有些寂寞,便时常看着魏迟送的小物件发呆。

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段回忆。

我日日睹物,何尝不思人呢?

心中的怨愤逐渐平息,我不由想起魏迟对我的好来。

甚至忍不住反省,或许的确是我过分,不该在大街上就说出魏迟与沈梨拉拉扯扯的事情。

这事传出去,对魏迟的名声也不好,所以他生气,也是情有可原吧?

我忍不住为他开脱,自己哄好了自己,不争气地偷偷溜回了京城。

那时我去魏府的路上还在想,不能让魏迟知道我轻易就原谅了他。

他必须给我道歉,而且跟沈梨划清界限才行。

我一边想,一边走到魏府,却发现魏府喜气洋洋,红绸高挂,俨然办着喜事。

我愣住了,问魏府是谁成亲?

或许是赶了一路风尘仆仆,旁边的人也没认出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魏府的小侯爷啊!”

“今日是他大婚之喜,这排场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我呆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好一会儿,我才问:“他要……娶谁?”

7

他的未婚妻,不该是我吗?对了,婚书已经被我撕了……

窒息般的痛楚盈满心脏,我睁大眼,几乎要喘不上来气。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魏迟真的不要我了。

我才离开四个月,他就娶了别人。

甚至他都没有来找我,还是我自己主动回来的。

我想跟他和好,可他已经不稀罕了。

泪水打湿眼眶,我低头擦了擦眼泪,看见魏迟出现在门口。

一顶精致的花轿停在魏府前,魏迟伸手,牵住了轿中走出的新娘。

新娘子的身影有些眼熟,伴随着旁边之人的感叹:

“自然是沈梨小姐,除了她,还能有谁?”

曾几何时,我幻想自己嫁给魏迟的场景,就如眼前这般一样。

魏迟穿着红色的喜服,我也穿着红色的嫁衣,等他牵住我的手,把我娶进门。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只是在一旁看着。

既没有勇气冲出去质问,也不敢让魏迟发现。

因为,是我撕毁了婚书啊。

是我赌气离开了京城。

我以为魏迟会心软道歉,意识到他的错误。

可他只是换了个新娘。

好像有我没我,都是一样的。

还有沈梨在,他何须等我回来呢?

意识到这点,我再也待不下去,狼狈地逃离了京城。

却没想到,路上碰到劫匪,为护清白不得已跳下了悬崖。

宋归衍便是在悬崖下捡到我的。

那时若不是刚好碰到他进山采药,我可能已经死在那儿了。

但即使活下来,我也还是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魏迟成亲的事彻底伤透了我,我一时觉得无悲无喜,好像世间已经没有我在意的事了。

宋归衍看见我这寻死觅活的样子,把我带到了药庐。

那里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来找他看医问诊,即使被病痛折磨,也还是渴望能活下去。

跟他们比起来,我的那点心思就如同无病呻吟。

我待了没几个月,就不好意思再寻死觅活了。

宋归衍不仅救了我的性命,更是将我从迷茫痛苦中拯救出来。

他不辞辛苦地照顾我,白天看诊,晚上还要回来帮我熬药。

我再怎么不懂事,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身体养好后,我便一直留下来,帮他打理药庐。

再后来,日久生情,我嫁给他,生了年年,搬到奉天城里,遇到姑母一家。

故人接连出现,我却已不是曾经的孟灵薇。

我不会再为魏迟心动,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因他一言一行而悲喜。

他现在之于我,跟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我告诉他曾经的事实,也是想告诉他,我已经放下了。

“魏迟,咱们以前是有婚姻之约,我也曾倾慕于你。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你已经有了沈梨做你的妻子,我也有了如意郎君,为什么还要来纠缠不清呢?”

我不懂,疑惑地看着他。

魏迟自从听完我说的话后,脸色就一直不好,仿佛失了魂魄。

他呆呆道:“原来你回来过……”

我不明白他这是何反应,点了点头:“不错,还正好赶上你和沈梨的大婚。你既倾心你表妹,为何不直接告诉我,怕我依然缠着你么?”

除了这个理由外,我也想不到其他的了。

魏迟以前对我处处忍让,说不定心里早已不耐烦。

因此在我离开后,才迫不及待娶了沈梨吧!

我神色淡淡,魏迟却红了眼眶,摇头道:“不是的。”

他动了动唇,似乎难以启齿,苍凉地笑了一声,才怀着复杂的心情道:“如果我说,我也是为了跟你赌气呢?”

我顿住,眼里闪过一抹不解。

赌气?什么意思?

难道魏迟想说,他娶沈梨,也是为了跟我赌气吗?

魏迟在我的注视下,弯起唇角,眨了眨眼,眼角依稀有泪。

他缓缓道:“孟灵薇,你信不信,我这一辈子,只喜欢过你一个人?只想娶你……一个人?”

苦笑混杂着泪水,仿佛有无尽的悲伤。

魏迟看着我,声音温柔又深情,述说着一场迟来的表白。

他道:“孟灵薇,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这世上有人喜欢美玉无瑕,有人喜欢流水落花,可他魏迟只喜欢那个明媚活泼的女孩子。

她叫孟灵薇,是他的青梅竹马。

等到她十六岁,她就会嫁给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竹马,从很早开始就期待那一天。

但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8

这世间阴差阳错,多的是情深缘浅。

可十六岁的孟灵薇不知,十八岁的魏迟也不知。

他们习惯了彼此打闹,吵吵嚷嚷却又分不开,以为打断骨头连着筋,其实脆弱得就像一层露水。

魏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喜欢孟灵薇,更喜欢表妹沈梨。

他也不是不清楚,沈梨的到来,让孟灵薇的处境更加艰难,明里暗里贬低孟灵薇的人越来越多。

他只是觉得,那些都跟沈梨无关,沈梨是无辜的。

而孟灵薇,有自己护着,哪怕别人不喜,自己喜欢便行了。

他没注意到自己其实也在被影响着,逐渐冷落孟灵薇。

甚至在孟灵薇伤心时,打了她一巴掌。

那一掌魏迟没用多大的力气,以为不会有多痛。

可孟灵薇的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滚落,哭得他忍不住心疼。

魏迟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必须给她一个教训。

当着众人的面竟然污蔑自己跟沈梨的关系,是他以前太放纵她了。

他想好好让孟灵薇回家冷静一下,可谁知道,她送给了他一份“大礼”。

看见被撕碎的婚书时,魏迟眼都红了。

但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孟灵薇还给他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魏迟,祝你跟你表妹早点去死!”

这样恶毒的诅咒,不光是对着沈梨,连他也不放过。

魏迟心里也生出了火气,再加上这些天沈梨跟母亲的煽风点火,便存了心晾着孟灵薇。

他在等孟灵薇主动道歉。

可孟灵薇直接离开了京城,不知道去了哪里。

魏迟气得快吐血,母亲这时提起他的婚事,试探地说既然跟孟家那丫头闹翻了,不如考虑考虑沈梨。

魏迟愣住,他原本是不想娶沈梨的。

可如果孟灵薇知道自己要娶沈梨,肯定会坐不住吧?

那她到时候还不是得回来!

于是一气之下,魏迟答应了。

他分明重修了婚书,连沈梨骂自己那封信都一起收在箱子里。

可还是为着一口气,一直拖到来年开春,也没有去找孟灵薇。

他不知道,孟灵薇跑到了奉天以北,根本不知道他快要成亲的消息。

他还以为,孟灵薇就这么厌恶自己,哪怕自己成亲,她也不回来看一眼。

魏迟几乎是心灰意冷地娶了沈梨,破罐子破摔。

他没有发现,孟灵薇就在魏府外,眼睁睁看着他牵住别人的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只因一次赌气,便擦肩而过,此生长诀。

拜堂那刻,魏迟心里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竟对众人说,若是孟灵薇回来,便娶她做平妻。

可她没有回来。

这次赌气,她走的格外得久。

直到四年后,她的表哥交给他一个盒子。

里面是他赠予孟灵薇的传家玉佩、翡翠簪子,绢花折扇,耳坠首饰。

他喜不自胜,以为孟灵薇回来了,连忙问她在何处。

她的表哥愣了愣,却说:“她已嫁为人妇。”

晴天霹雳,霎时惊碎一腔迷梦。

魏迟意识不到自己吐血了,喃喃问道:

“……在哪里?”

“奉天。”

9

雪粒飞溅,天空又慢慢下起小雪。

魏迟说从没有嫌弃过我后,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脸色不断变幻。

屋内,年年从睡梦中惊醒。

我进屋抱起她轻轻哄着,魏迟就隔着窗户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神色逐渐归于平淡。

他说:“对不起,是我打扰了你。”

我有些诧异,但看他想开了,便也淡淡道:“既然知道,你便离开奉天吧。”

魏迟垂眸,嗯了一声:“过两天就走。”

他犹犹豫豫,问:“我能抱抱……年年么?”

我皱起眉,眼神里露出警惕。

魏迟连忙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担心我会伤害她。”

说罢,他望着年年,一脸羡慕的模样。

年年看着他,朝他张开手:“叔叔抱!”

她还小,不懂大人间的恩怨。

只是察觉魏迟情绪低落,所以伸出了手。

魏迟眸光亮起,可怜兮兮地看我。

我叹了口气,还是把年年递给他:“好好抱着。”

魏迟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抱起年年。

他注视着女孩的眉目,虽然还小,可长的很像我。

魏迟看着看着,忍不住湿润了眼眸,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年年摸着他的眼角,好奇地问:“叔叔,你为什么要哭啊?”

魏迟道:“因为,我辜负了一个曾经很喜欢我的人。若不是我的错,也许我跟她的孩子,也像你这么大了。”

我听出他说的是我,瞥了他一眼,让他别在孩子面前胡言乱语,从他手里抱过了年年。

“好了,看也看了,抱也抱了,该走了吧?以后你那些东西,也不要送来了,平白坏我名声。”

魏迟苦涩地点头,道:“不会了。”

他似乎终于醒悟过来,在雪下大之前,离开了这里。

临走时,他说:“若是以后宋归衍对你不好,便带着年年来京城找我,我永远为你们留一个位置。”

我嗤笑了声,说:“不稀罕。”

魏迟眸光暗下去,恍然间,我又听见他的叹息。

宋归衍回家后,知道魏迟来过,忙问我有没有事。

我高兴地告诉他,魏迟已经走了,而且不会再来。

宋归衍疑惑,问我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冷笑道:“但凡他还要脸,都不会来的。”

诚然,先撕毁婚书的是我。

但我可没有逼他选择沈梨。

既然他选了,那就不要后悔。

魏府的长辈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我。

以前看不清,现在却能想明白。

若不是他们不满,我与魏迟的婚事又怎么会被一直拖延,直到沈梨出现?

包括那些抬高沈梨而贬低我的话,也是有心人故意在我面前传播,想让我自惭形秽。

魏迟的母亲,还真是煞费苦心。

我冷嘲地勾起唇,将京城的杂事抛在脑后,并不知道,魏迟回去就整顿了府邸。

他以无子为由,将沈梨休弃。

沈梨跪在府门前哭得梨花带雨,破罐子破摔道:

“成亲这几年,你都未曾跟我圆房,我如何怀上身孕?”

“侯爷,你为何要这么对妾身!”

她哭得凄惨,可魏迟却丝毫不讲情面。

最终沈梨被送回了沈家,没两年郁郁而终。

我在奉天,跟宋归衍将药铺打理得井井有条,年年也在我们陪伴下逐渐长大。

又是一年冬季,大雪纷飞,年年对着院门外望,说:“娘亲,我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我失笑,说:“不会又是卖冰糖葫芦的吧?”

年年脸上浮起一抹绯红,摇头道:“不是,那人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好像湖水一样。”

这句形容,不期然让我想起了魏迟。

可听说魏迟前两年去了西北边境,怎么会出现在奉天?

我狐疑道:“你没看错吧?”

年年不确定道:“应该……没有……”

雪太大,她也不确定那双眸子是否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见她还在踮着脚张望,我无奈地唤道:“别看了,先吃饭吧。”

温暖的饭香从小院传出,那道站立在院门外的身影似乎是笑了一下,接着转身离开。

大雪落满他的伞,已经生出细纹的脸庞不再年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盈盈如水洗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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