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廷赶回国营饭店,饭菜还在,但原本只要他回头,任何时候都会等着他的那个身影却消失了。
霍长廷有瞬间的恍惚。
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霍营长,还要吃吗?”
“收了吧。”
霍长廷转身离开,背影寥落。
下午,我向上面递上了辞职申请。
领导有些不理解,“许同志,你的工作很认真负责,我们正打算给你升职……”
就在这时,霍母的电话打过来。
“知微,今天是林琳的生日,她喜欢吃你做的菜,你请个假,反正你那个工作也无关紧要的……”
是啊,这个工作的确没什么重要的。
一年前,我参加高考那天。
霍母从楼上摔下来,家里没人,我打电话给霍长廷,他的下属说,霍长廷执行任务去了。
那天下着大雨,打不到车。
迫不得已,我背着霍母走了五公里赶去医院。
我错过了考试,第二天我才知道,霍长廷的任务竟然是陪祁慕雪去逛百货大楼。
海龟医生,赤诚仅此一个,说是掌握了西方先进医疗技术。
上面对这样的人才很重视。
上面的确要求派人保护,也的确是将这个任务交给林海最信重的兄弟,但并不是需要霍长廷亲自去,他身边随便一个心腹下属完全可以执行这种任务。
那是他第一次向我说对不起。
为了这声对不起,我甘之如饴放弃了自己上大学的机会。
后来,霍家托关系给我找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
听到霍母电话的领导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遗憾。
她像个长辈一样拍拍我的肩膀。
“为了家庭牺牲一点可以理解,但不要随便放弃自己的事业。人啊,都是势利眼,再爱你的人也会衡量你的社会价值……”
她在这上面吃过亏,不想我重蹈覆辙。
而我,何曾不是赔掉一辈子?
我鼻头微酸,“谢谢。我记住了。”
收拾完东西离开供销社,同事追出来。
“知微,你的东西忘记了。”"
最后这个月,我只想安安生生度过。
我还是敲响了房门。
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从里面打开。
霍母脸上笑容尴尬。她不确定我听没听见她那些话。
我面无尘垢。半点也不会再在意她对我的看法。
我将辞职准备考试的事情说了。
他们以为我要参加高考,自然没意见。
临走前,霍母拉着我的手,脸上多少有一丢丢愧疚。
“知微啊,你跟长廷什么时候要孩子?有了孩子,他的心思也许就能放在家里多一点。”
这是她这个婆婆对我的提点。
我随意向霍母点点头。
回头,却撞进霍长廷的怀里。
霍长廷的胸膛硬得像堵墙,他好像全身都僵硬了,十分不自在。
只有他跟我知道,我们并没有走到那一步。
刚刚霍母的话他肯定听见了,才会如此不自在,眼睛都不敢跟我对视。
“要不,我搬回主卧。”他忽然说。
一句话,红晕烧到他的耳根子。
我心无波澜,半点情绪也没有。
“刚才妈的话,你别当真。”
霍长廷游弋的眼突然锁定我。
“你……不想吗?”
我望着他,笑,并不回答。
他好像生气了,熊熊烈火冲得面颊通红。
也许是我这句话伤了他男人的自尊吧,毕竟他如此大度愿意跟我同房了,我却这么不识好歹拒绝了。
蹭蹭下了楼,只留给我一个愤怒的背影。
我没在意,去拿母亲的遗物准备离开。
但在原来的位置我并没有找到那只木盒子。
我心头突地一跳,赶紧去找林琳,果不其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将那只木盒子拿走了。
此刻正打开盒子要翻里面的东西,我赶紧抢过来。
“谁让你动的?”
林琳撇嘴翻白眼,但眼角余光瞟到
常年的超过负荷运转,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在一次昏倒后,我终于走到油尽灯枯。
不过没关系,我的使命快完成了。
就差最后一点点。
我勉励支撑着身体,让学生拿来纸笔,继续计算数据。
“放我进去!知微,求你,我只求见你最后一面!”
谁在外面聒噪。
我好像听不大清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笔端。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笔头在不停移动,虽然缓慢,却慢慢勾勒出我脑海中最后的结果。
“霍上校,你冷静点!就差一步,许博士就能完成她的验算!
“最后的时间,真的很宝贵,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到国家未来……”
屋外终于安静了,我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我用最后力气思考着还差什么,还有什么。
我要将所有才学交给后人。
写下最后一个公式,我终于心满意足,溘然长逝。
这一世,没有爱情,没有家人,但我终得“值得”二字。
弥留之际,我仿佛看到了腾空而起的空间站,看见了洲际导弹发射成功,看到无人机蜂群覆盖整个战场……
我们的胜利,终于不必再用血肉堆砌……
“老师!”
“师姐!”
“许博士!”
声音越来越远。
我的灵魂飘了起来。
我看到跪地的学生。
看到了鞠躬的军人。
也看到了一直站在门外的霍长廷。
他如冰雕一般矗立那里。
秋风从他脸颊拂过,他似有所觉,抬头望向我。
“知微……”
我与前世死在同一天。
出殡那日,我的同事,我的学生,还有浩浩荡荡的军人,一起送我魂归故里。
我与父亲母亲毗邻而葬。
世人终于知道,我们一门忠烈
冷气压再次扑面而来。
霍长廷生气了。
“你是饿了吧,我去做饭!”
他直接进了厨房,根本不给我再说话的机会。
我摇摇头,将自己关进屋里。
听见关门声,霍长廷憋在心口的气才敢呼出来,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一分。
停电了,我点燃煤油灯。
将被林琳剪坏的玩具一点点拼接缝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
“知微,吃饭了。”
我放下针线,出来了。
平素霍长廷没做过什么饭,这顿饭也称不上可口。
但他却做了我喜欢的红烧肉。
看到我夹起一块红烧肉,霍长廷悄悄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我主动洗刷碗筷。
霍长廷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僵硬的弧度也放松了不少。
回头,他就去洗漱。
今天他把自己捯饬得很干净。
脸上的胡茬都特地刮过了,身上还有淡淡的香皂味儿。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在他跨进我的卧室前,我说:
“霍长廷,我说离婚,是认真的。”
霍长廷再次僵在门口,这次,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说:
“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还替我带上了门。
木门在我们之间合上。
我知道他没走,就站在门口。
隔了一层门板,我甚至隐隐能听见他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我没有理会,继续修补母亲的遗物。"
在风雨中坍塌了,将她压在下面。
直到三个月后,村里人清理废墟,才发现下面压着个人。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有多痛苦。
也没人知道她在下面痛苦挣扎了多久。
三个月,甚至连她亲生女儿都没想起过她还有这么一个妈。
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什么给攥紧了,紧得他无法呼吸。
直到村长将一支钢笔交给他。
“这是许同志唯一的遗物,她一直攥在手里,到死都没松开。我想这对她一定很重要……”
突然惊醒的霍长廷大口喘着气。
这个梦太真实,真实得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知微……”
许知微还没回来。
大概还在供销社吧。
他想快点见到她,不然他无法压制心底的恐惧。
但穿衣服的手却不听使唤地发抖。
不止手抖,他的腿也吓软了,在门口狠狠摔了一跤。
他开车径直去了供销社。
一路行来,他第一次丈量她上班的路线。
从家属院出来要走两公里,然后再转两道公交。
公交间隔很长,要确保不迟到,就要预估更多的时间才行。
全程,大概是两个半小时。
霍长廷这才警觉,原来,她每天上下班,路上都要浪费五个小时吗?
为什么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明明可以接送她上下班啊!
祁慕雪上下班不到一个小时,自己却每天去接送。
霍长廷心里突然涌起几许愧疚,更多的却是惶恐。
惶恐她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不公,惶恐她醒悟过来会弃他而去。
赶到供销社时,这边正准备下班。
一个工作人员正拿着钢笔在记录进出账目。
这支钢笔,有点眼熟。
梦里,那支,许知微到死都紧紧攥在手里的钢笔!
“这支钢笔你是哪里来的?”<
是、这样吗?
他第一次来供销社就是跟祁慕雪一起来的。
祁慕雪说这里的东西比百货大楼便宜,于是他们就来了。
那天是许知微值班。
她看到他们,她就进了里面。
他一直以为,她不认他,是因为她自卑。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霍长廷拿着那支钢笔和丝巾离开了供销社。
突然,他有些不敢回去了。
不敢回去面对那个小女人,不敢面对曾经自己对她的忽视。
他想起了她偶尔嘴角勾起的一丝嘲弄,剜心一般的痛。
他更怕她又会提离婚。
再提,他甚至觉得自己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就这样兜兜转转,他在街上游荡了很久,直到天黑,他才踏进那扇门。
“知微,我回来了。”
推开门,屋内漆黑阴冷。
没有永远会等着他的灯光,也没有熟悉的饭菜香,更没有看见他渴望见的小女人。
“知微?”
没人应。
莫名的寒凉将他整个包围。
霍长廷这才意识到这间房子少了什么。
书桌上,她堆成小山的书没有了。
衣柜里,她的衣服不见了。
床榻上,辈子和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好似没人住过。
整个房间,没留下一丝她的痕迹。
就好像,她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般。
强烈的恐惧碾压过来。
“爸!”
霍长廷冲回了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