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上长生仙小说
  • 桃花山上长生仙小说
  • 分类:现代都市
  • 作者:少吃亿点
  • 更新:2025-01-07 14:43:00
  • 最新章节: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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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玄幻《桃花山上长生仙》,讲述主角陶眠顾远河的甜蜜故事,作者“少吃亿点”倾心编著中,主要讲述的是:桃花山下有一座桃花观,桃花观里有个桃花仙人。桃花仙原本不叫桃花仙,原本他也是个凡人。一朝穿越,他获得长生系统,从此就在此处享永世年华。想让他出山修仙?他不在意,他已经长生。想让他出去争势力?他没兴趣,都已经是长生仙了,只要活得久,想要的都会有。徒弟有难?他:“大胆!让我来!”——徒弟别怕,还有为师为你送终!...

《桃花山上长生仙小说》精彩片段


薛瀚亲自搬过来一张铺了软垫的圆凳叫他坐,陶眠坐下之后,呕吐感缓解些许,但仍然头晕。

“你那小徒弟突然嗜睡的毛病,是个别魔族在成年前会出现的伴生症状。这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每晚多睡些时辰罢了。但我见你在信中描述,他在白日也会有晕厥昏迷的情况,恐怕就要往大了瞧。他昏睡的时间是不是越来越长?坐视不理,那他就过不了成年这一关,直接长眠于世。”

薛瀚这番话没有掺假,楚随烟的病属实麻烦。陶眠琢磨了一番,同为魔类,楚流雪却没有出现任何异样,可见这病不是普遍现象。

不普遍,也就意味着难治。

“解救之法并不是完全没有,”薛瀚又给陶眠倒了一杯清神茶,让他解解因为熏香而生出的燥火,“须得配一剂特殊药方。方子我有,上面的大多数药材府上也备着,唯独有一味最关键的,需要你我前往魔域。”

“是什么?”

“横公鱼脂。”

横公鱼。生于石湖,此湖恒冰。长七八尺,形如鲤而赤。

薛瀚要带陶眠进魔域,为的正是这味珍稀药材。

陶眠两手握住茶杯,防止因为头晕手抖而弄碎了它。他啄着杯中的茶水,歪头想了想。

“所以我们要下湖钓鱼?别钓了,我除了鱼什么都能钓到……直接捞吧!”

“……”薛瀚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可以花钱买。”

“噢,”陶眠恍然大悟,“那买吧,账上不是有很多钱么。”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有钱未必买到,”薛瀚卖了个关子,眯着眼睛笑,“这回我们要去‘拍’。”

……

陶眠离开后的第二日傍晚,楚随烟才从梦中醒来。

他似乎对于那天晚上和姐姐的对话没有半点记忆,也完全回想不起陶眠为何离山。

楚随烟询问起来师父的去向时,楚流雪微微一怔。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少年脸色白得瘆人,生气正在渐渐从他的体内消散,连话语举动也变得迟缓。

连楚流雪说的简短的一句话,他都要反应半晌,才慢慢回应。

楚流雪说陶眠为他出山寻药,估计得些日子方能回山。楚随烟面露歉疚之色,两手不自觉地攥住被子的边缘。

“又给师父添乱了。”

“……”

楚流雪看不得他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把怀中洗净晒过的换洗衣物丢到弟弟身上。衣服散落,兜头包脸,把少年整个盖住。

听着弟弟唔唔乱叫,看他手忙脚乱地要把衣服从脑袋上拽下来,结果越忙越乱。

楚流雪叉着腰。

“银票说了,让你不要瞎想,好好养着。等他回山上之后发现你瘦了虚了,就再不理睬你。”

“啊?我……师父真的这么说?”

楚随烟别的不怕,就怕仙人忽视他。他慌忙把自己的头脸从衣物中剥出来,跟姐姐保证。

“我会好好吃东西的,也会好好睡觉。”

“你还是少睡点吧。”

提起吃,楚流雪走出卧房。不多时,端来两人的晚膳。

她吃得快,用过自己的那份后,就紧盯着楚随烟,监督他把食物吃完。

楚随烟起初能正常进食,吃到中途,眼皮就黏在一起,精神不振。

楚流雪隔着衣衫攥了把他的手腕,少年的身子一抖,勉强地睁开眼睛,继续吃了几口。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楚流雪才让他漱口擦手,把碗筷撤下去。

晚膳之后要遛鸡。陶眠不在,楚随烟又在睡,这活只能留给楚流雪。


楚流雪手中一把饵料,边走边撒,两只公鸡跟在她身后啄来啄去。

走到院子的西南角,那里有一株盛开的海棠,花下站着一道黑影。

楚流雪没有警惕和戒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引着两只鸡继续遛弯。

当她经过海棠时,她垂着眼睛对那黑影道——

“别再来了,我不会随你们回去。”

薛瀚说到做到,三日后,果真带陶眠启程,前往魔域。

经过三日熏陶,陶眠已经不成人形了。白天头晕夜里吐。幸亏身体素质不错,不然他还得在薛府躺上七天才能赶路。

看见面无血色瘦一大圈,连来时的衣服都撑不起来的陶眠,薛瀚这没良心的还很满意,折扇轻敲掌心。

“不错,要的就是这种萎靡的状态。”

陶眠翻他个有气无力的白眼。

返魂香属实好用,陶眠现在除了那身素雅的外袍,几乎找不到更多形似仙人之处。

薛瀚让他更衣,把那丧气的打扮换了。

“我这是……仙气翩翩……”

陶眠还在为自己有气无力地辩解,任由府上的丫鬟摆弄,换了一身木槿紫色的锦服。

薛瀚端详着他的脸。

“虽然你在魔域没什么名气,但以防万一,易个容?”

“不会易容。”

陶眠理直气壮地回。

“这也不会?你这一千多年都学什么了?”出了那间屋子,薛瀚的嘴又要变损。他拍拍手,让人送来一个雕花小盒。

“这是何物?”

“改变容貌的雪泥。”

“……擦着好痒。”

“……”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薛瀚被折腾得没脾气了。

“那你戴个面具吧。虽然不便,但也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陶眠就这样戴了一张月白无纹样的面具。

两人乘坐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夫戴了黑色的斗笠,看不清脸。

陶眠和薛瀚先后进入。

车内空间宽敞,薛掌柜是个处处追求品味的人。这马车不但能载人,还能容车厢内的人品茗读书对弈。

陶眠趁着赶路的时间吃东西,补充体力。薛瀚就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品一杯茶。

待小陶仙人恢复了五成的精力,才开始详细询问他们此行的安排。

只要提到正事,薛瀚就能暂时地当个正常人。

他说他们二人即将前往魔域一处专供权贵富商交易买卖的场所,名为“千灯楼”。

千灯楼共九层,每层交易的物品等级品质不同,客人们根据所需,前往对应的楼层参与“唱楼”。

所谓唱楼,即是负责拍卖的侍从站在每层楼中央的圆台之上,为各位宾客展示物品,并报出底价。包厢前坠着数盏大小齐一的莲花琉璃灯,有意竞拍者须燃灯,灯的数量与价格挂钩,点灯最多者即可获得该物。

陶眠听过薛瀚的解释,点了下头。千灯楼的拍卖规矩不难理解。

“你所需的横公鱼脂,就在下一轮唱楼的物品之中。这玩意虽然罕见,但只能入药治一种病,那些客人对它的兴趣并不大。我听闻,这块横公鱼脂已经在千灯楼挂了两月有余,也无人拍下。旁敲侧击了千灯楼的管事,对方给出的答复是——只要有意,必是探囊取物。”

薛瀚不紧不慢地叙说着,过程中陶眠一言不发。

直到听见那句“探囊取物”,他咀嚼点心的动作慢了。

“怎么,你有什么预感?”

薛瀚极为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

陶眠想说,他隐隐感觉薛瀚刚刚那番话,直接往他们俩的后背插了好几个旗子。


她说天尽谷的人确实来找过她,但是她不愿出山。

她说以她的本事不足以帮上什么大忙,既然如此,不如留在山上,省得添乱。

陶眠颔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看出楚流雪并不想深谈。

北雁南飞,楚流雪把剥开的栗子壳拢成小小的一堆,和远处的连绵山脉倒是相映成趣。

最完好的半个圆壳被她点缀在最上端。

她说银票,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故乡吧。

本来是一次即刻出发的旅行,陶眠带着两个小孩,行囊都收拾好了,却被薛瀚的一封来信拦住脚步。

薛瀚说陶眠你快从你那破山出来吧,皇帝一手立的太子要逼宫。

皇帝立大皇子陆远为太子,已有七年光景。

七年间,太子宅心仁厚,克己守本。庙堂内外无不交口称赞。

皇帝对待太子却极为苛刻,并不亲近。

谣言四起。有人说这是因为太子是过继来的,血缘本不深厚。也有人说皇帝早早立太子就是受了大臣们胁迫,她的那把龙椅坐得从不稳当。

近两年皇帝开始沉迷长生不老之术,政事逐渐荒废,由年少的太子接手。

皇帝寻仙问药,炼丹修观,黄金银两像投入了一个无底的洞。

君王痴迷此道,宫中人心不稳,太子的势力暗中崛起。

现在翅膀足够硬了,要把皇帝从帝位赶下来。

陶眠略略地读了薛瀚寄给他的信,通篇看下来,差点把桌子捏碎。

简直荒谬!

陆远笛是他陶眠的亲传弟子,若是她要长生不老,何必费力外求?

这根本就是构陷。

他和两个懵懂的徒弟简单交代了一番,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楚随烟点点头,茫然地问:“师父要把二师姐带回山么?”

楚流雪捏了下他的手臂,叫他不要多嘴。

匆匆离开的陶眠却留下一句——师父会考虑的。

陶眠的脚程极快,午后收到的信,黄昏时分,他便赶到了皇宫外。

仙人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地闯了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偌大的宫廷,一个人落进去仿佛一粒沙。陶眠左右环顾,打算胁迫个宫人,问问陆远笛的下落。

一株白玉兰后,有人绕过来。

太子一袭赤色蟒袍,于花下长身玉立。

“小陶道长,你果然来了。”

陶眠瞬间不知该以何种表情对待这个少年人。他在宫中曾经度过一段岁月,那时的太子还是普通的皇子。虽然早熟,但和另外三个孩子闹得激烈时,也会显现出天真本性。平日要么是温习功课,要么就是追着妹妹后面跑,不让她捣乱生事。

原来他已经长这么大了,一举一行隐隐带着帝王风度。

四处没有见到任何宫人禁卫的影子,不知是否为太子故意为之,也许他早预感到陶眠回来,候在了这里。

陶眠说,太子,何故绝情至此。

太子没有为自己辩解许多,而是给陶眠指了个方向。

“我把她关在那里,你去吧。”

陶眠闻言,顾不上质问太子为何软禁皇帝,直直地奔向他手指所指的方向。

那宫殿偏僻荒芜,陶眠越是往深处走,就越是蹙眉。

一个年迈目盲的宫女似是听到脚步声,头微微向他走来的地方看,又迟缓地转回,出神地盯着园中一簇荒草。

陶眠掠过她身侧,站在紧闭的殿门外,停驻。

他的两手扶上门扉,微微阖了下眼,才将其推开。

仙人手腕内绕,轻松甩开对方的压制,同时右手成掌,朝向随从径直袭去。
这一掌看似绵柔轻灵,实则蕴涵无穷仙力。周围沉重的黄金链吃不住这刚劲的力道,哗啦啦地摇晃相撞。
高壮的妖随从自是察觉不妙,向后连跃三步,脚尖点在其中一根锁链之上。
陶眠头也不回,挥杆轻敲,那盏夺来的莲花灯在他身后燃起红火。
随后他的视线调向自己的左手侧。
又一盏未燃的灯。
陶眠脚步轻踏,落在那灯所在的金链之上。这次妖随从并未退让,他主动出击,有力的手掌握住链条,猛地向下拖拽。趁陶眠的身体不免向一侧倒去之际,他飞身而上,准备抢先燃起那莲花灯。
结果本该坠落的仙人却一手挽住锁链,吊着自己的身体向上甩,不但点了灯,还顺势赏了随从一脚!
凭着幽幽莲花灯光,宾客们看清台下这一幕,吸气惊呼。
灯的个数越来越少,两人的打斗也逐步激烈起来。陶眠翻身跃到圆台之上,两步又跨过,在笑容纹丝未改的唱楼官面前闪现、没入黑暗,身后紧紧跟着的是一脸煞气的妖随从。
哪怕底下乒乒乓乓快把楼拆了,圆台中央的唱楼官依旧两手揣进袖子里装聋作哑。
不知是他们的点灯的进度过快,还是那炉中的香实在太长。总之仙人和妖随从把台下的灯点了个遍,那香还有不短的一截。
剩下的时间能如何?总不能一仙一妖抱着自己的灯大眼瞪小眼。
陶眠眼珠一转,坏水上涌。
他的右上方是最后一盏未点燃的莲花灯,妖随从自是要来抢夺,但这次陶眠却没有强势地对抗。
妖怪比想象中更轻松地燃起了灯,不免觉得异样,回头四处找陶眠的位置。
陶眠站在他不远处,一派悠闲。他含笑与妖随从隔空相望,手中的长长灯杆威胁似的敲了敲身侧晶莹剔透的灯身。
铛铛——
那盏灯早已经被点了蓝火。
妖随从猛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但阻止却是晚了。陶眠的手指施力,一记重敲,莲花灯承受不住他的力道,猝然崩裂成一片片。
他要碎蓝灯!
这下连沈泊舟都要吃惊了。千灯楼有过大大小小数十次撞连环,但因为在暗处辨物困难,外加灯的位置别扭难找,还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防备敌人,同时做到这三者实在难上加难。
以往的撞连环灯都点不齐整,哪里还像陶眠这样有余力碎灯?
陶眠的想法很简单,剩下的时间里他不可能死守着红色莲花灯,范围太大。
对方迟早会想到碎灯这个点子。
与其等着对方回过神来,不如由他来先下手为强。
趁着妖随从不知守灯还是碎红灯的混沌瞬间,陶眠已经连碎八盏蓝灯。
而他的对手似乎下定决心,和他采取了同样办法。
宾客们又惊叹地看着那片红蓝相汇的光海渐渐消融的场面!


细雨如酥,一高一低两道人影并立。

听说刻的真是自己的碑,陆远笛默默把伞收回来半边,陶眠不可避免地被雨打湿。

陶眠:……

“别这么小气。你也可以刻我的,礼尚往来。”

他倒是很大度。

陆远笛明显不想纠缠于这个话题,她的头向左一偏,顾园的墓碑进入她的视野。

“今天是顾师兄的祭日。”

“……嗯。”

陆远笛未曾见过活的顾师兄。关于顾园的一切,陶眠讲述的有七分,她私下探查的有三分。

顾园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他的天资足以支撑野心,狠绝和冷血是助他披荆斩棘的双刃。他同样背负着凄惨的身世,同样毅然地选择复仇。在陆远笛眼中,他和自己完全是同类人。对于顾园采取的每一个看似毒辣的举措,陆远笛远比陶眠更能理解。他们天然地以最恶的方向揣测他人,留下后患等于背叛自己。

陆远笛甚至知晓当年霍家之事。顾园将霍氏灭门,师父陶眠因为此事而震怒,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险些一刀两断。顾园主动低头,连年请求陶眠的原谅。但陆远笛知道他肯定不认为自己是错的,换作她,也会是相同的做法。

她将做得更隐蔽,最起码不让陶眠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当年的陶眠还会生气,他现在对任何事皆云淡风轻了。

“我记得我幼年时,每年今日,你都会独自上山,还不让我跟来。”

陆远笛下意识地把伞又遮在陶眠的头顶,看他用麻布擦拭着碑上的泥点。

“你不是嫌烦么?第一次带你来这里,你就嚷嚷着再也不来了。”

“哪有人把几岁的孩子按在坟头连讲好几个时辰的故事,”陆远笛回忆起来就有些无奈,“不听完还不让走。”

“咳,师父这不是才华横溢么,憋在心里堵得慌。”

“后来你不让我跟,我反而偷偷跟去两次。”

“……我就说你这孩子从小一身反骨。”

“我看见你在师兄的墓前酩酊大醉。”

陆远笛彼时年纪小,每天最痛苦的事情便是早起。好在师父不催促,因为陶眠比她更能赖床。

但她知道一年中唯有一个日子陶眠不会睡回笼觉,那就是大师兄的祭日。

某日她下定决心尾随陶眠,在顾园的祭日当天上山,听听师父要和大师兄说什么心里话。她怕自己睡过了头,半夜三更惊醒之后不敢再睡,撑着眼皮,直到隔壁屋传来起床穿靴的动静。

她隔着一层窗户纸,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推门而去,也利索地从床上爬下来,像只偷油的小老鼠,小心翼翼地跟在陶眠身后。

她知道顾园的墓地具体方位,提前踩好点,在一片矮矮的灌木丛中趴下。

陶眠距离她有点远,好在山中静谧,听清对方说什么不成问题。

那时的师父远远没有现在这般沉着熟练,拔草漏掉几根,清洗墓碑的水也不够,祭品一个不见,酒倒是提上来不少。

他不是做不好,他只是没心情。

囫囵地完成前面的步骤,终于来到举杯对酌的环节。陶眠倒酒的动作比起之前的简直过于纯熟,徒弟一杯自己一杯。

他说一狗我先干为敬。

仰头饮下。

这杯敬你。

低首倾洒。

他一杯,顾园一杯。顾园一杯,他一杯。坟前的土地冒着酒气,陶眠也醉了。

“你一醉,就抱着墓碑流泪。”

排除偷懒耍滑引起弟子同情等情况,陶眠是个不会掉泪的铁人,陆远笛曾经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师父也有如此痛入骨髓的时刻。

他一言不发,满腔的话语哽在心头,衬得眼前的场景愈发悲戚。

幼小的陆远笛掰着手指头算,顾园三十二岁殁,大约四十年后陶眠收养了她,随后又过了三四年的光景。

数十年,陶眠仍然走不出顾园的死。

陆远笛想,或许这正是长生的代价。几十年对于凡人而言将近一生,对于长生者却是白驹过隙。凡人不过数度春秋就能跨越的伤痛,长生者却要为此耗费数十载方能消弭。

“我在来的路上还在想,如今的小陶站在顾园墓前会如何。看来那痛苦于你已经淡化了。”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梭梭的响声。

陶眠在伞下回望不远处唯一的一块墓碑,它洁净安怡,如同一位素衣的少年静坐。

“不该说是淡化了。”

仙人轻轻摇头。

他说回忆是一种很怪的东西。顾园亡故的第一年,他想起未能见他最后一面,每每痛不欲生。顾园亡故的第五年,师徒之间的那场争吵时常萦绕在他的心间,如果当时这样说,或者那样讲就好了。顾园亡故的第十年,他会忆起下山不久的徒弟,孤立无援的少年那时是否吃了很多苦。若是自己不那么固执,若是能再陪他多走一段路……

随之又是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后来那些混杂着懊悔和遗憾的记忆渐渐让步,陶眠想起了顾园一生的前十六年。他记得少年舞剑的身姿,从薄露沾衣的清晨到飞鸟归林的黄昏。他记得那条落满山花的小径,跟在他身后用衣服兜了满满一抱花的男孩,摇摇晃晃地走。他记得他们师徒之间每一次斗嘴,倔强的一狗说不过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托着脸生闷气。他记得刚刚学会说话的幼童,不会叫爹娘,第一个说出口的字是“陶”,因为村里的人都是陶师父、陶道长、陶仙人地唤他,耳濡目染,顾园也学会了。

最后的最后,他回忆起那个晴朗的午后,他抱着芦贵妃急匆匆赶往溪边,一只木盆顺着溪流飘荡着,来到他面前。

他抱着那懵懂的婴儿,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我的徒弟将来必有出息。

“岁月啊,去芜存菁。到后来,怎么就全留下好的故事呢。”

陶眠抬起手掌,缓而轻地抚了抚顾园的墓碑。

陆远笛望着师父的侧脸,不知是否因为细雨濡湿了衣衫,在她眼中,陶眠的轮廓都柔和了。

她想顾园何其幸也,即使世人遗忘了名震一时的青渺宗,他却在这个人的心里占有方寸之地,与岁月等长。

“小陶,”她问,“你将来,也会这样思念我么?”

思念一个贪婪的恶人,一个得寸进尺的人。

陶眠看了她一眼,说——

“我希望那天越晚到来越好。”

罄无不宜,受天百禄。我希望你能走过喜乐清宁的一生。

陆远笛握伞的手骤然收紧,她的眼底泛红,起了涟漪,又被她深深掩下。柳叶似的黛眉紧皱又放松,她的嘴角漾起一抹苦笑。

正因为你是千般好,我才无处释怀。

彼时的薛瀚只是陶眠在路边捡到的一个小孩子。

或者说……小妖怪。

那次是顾园在山上玩时,不小心被一种罕见的毒蛇咬伤。解毒的药草有几味山中采不到,陶眠不得不只身前往镇上的药房抓药。

待他提着一串药包出门,原路返回,路过一处拐角时,却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扑住了腿。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乞丐,陶眠给些钱就罢了。但那孩子不知先前受了怎样的虐待,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臂和双腿都是勒痕烫伤,还有利器割过后愈合的疤,惨不忍睹。

陶眠都走出拐角十几步了,想起小孩的一身伤,咬咬牙,转身又回到原地。

男孩仍在,只是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陶眠把药包收进芥子袋,一边责怪自己,迟早因为心软把自己坑死,一边背起那瘦弱的小孩,寻了处医馆,给他看病。

捡来的孩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因为饥饿晕过去罢了。既然没有病,陶眠想着给他怀里偷偷塞些钱,自己离开便是。

没想到当他刚准备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钱送给男孩之时,后者却睁开眼睛,醒了。

醒了更好,陶眠把他的想法一说,希望男孩拿这些钱换点吃的。

他要回山上了,徒弟还在等着他。

结果小孩拽住他衣服的一角,一言不发,也不掉眼泪,只是默默地盯着他。

很倔强,也很卑微可怜。

陶眠的头开始痛。

他是长生者,活了一千零几岁,自然明白不能随便结下尘缘的道理。有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徒弟已经很麻烦了,再来个身世不明的小孩,他还要不要过以前那种潇洒自在的日子了?

陶眠强迫自己不能心软,把小孩的手从自己的外衫拿开,跟他讲道理。

“你看,你我素昧平生。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算是对这一场萍水之逢有个交代。这样好不好?”

小孩眼中的光彩黯淡下来,重新躺回榻上,虾米似的蜷缩起身子,手臂环抱住自己。

陶眠闭着眼睛不肯看,把钱袋塞给医馆的大夫,头也不回地离开。

……

不到十个数,他又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跨进来。

“罢了罢了,帮人帮到底!我给你找个好去处,之后就别来招惹我了!真是服了我自己……”

他碎碎念叨着,又把小孩背起来。

初秋时节,长空一碧。金黄落叶铺满医馆门前的石板路,正是橙黄橘绿的好时节。

即便许多年过去,薛瀚阖上双眼,依旧能跨越时光,感受到那日洒在脸上的融融暖意。

故事的开始分明如此美好……

然后急转直下。

陶眠当时的确如他所承诺的,将小孩送到了他在凡间一处认识的人家。

这家夫妻是做买卖的,多年无子。陶眠曾经帮他们驱过邪祟,夫妇两人知恩图报,逢年过节都要送些礼物来桃花山。

陶眠知道这对夫妻一直希望有个孩子,正好,把捡来的小孩送过去,两全其美。善良的夫妇二人并没有嫌弃小孩一身的旧伤,反而因此对他十分疼爱,给他起名为薛瀚。

知根知底的家庭,陶眠也放心,就将这孩子留在了薛氏夫妇的府上。既帮助了孤苦伶仃的孩童,又还了他们夫妻赠礼的人情,算行了两桩善事。

随后他就回了桃花山,再没有主动探望过小孩。

小陶仙人心里想的是不能过多干涉薛瀚的人生,既然有了好人家收留,那么他的使命便完成了。

陆远笛的称帝之路分三步。

第一步,下山。

第二步,把李篱杀了。

第三步,登基。

这玩笑似的计划是陆远笛的真实想法。只不过第二步繁琐些许。

但不成问题。

陆远笛女扮男装,混入军营。

她首先要做的是受到李篱的器重。

李篱是个多疑的人。他步步为营,不轻信任何人,最信任的是他的军师。

陆远笛最先接近的是军师的外甥,那年轻人是个憨子。

她设计把人坑进敌方的陷阱,又亲自救出来,还假装受伤。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憨外甥信了她的邪,去舅舅那里把陆远笛吹得天花乱坠。

军师诡计多端,知道自家外甥的憨,也不会轻易相信陆远笛。

但他不得不注意到这位舍己为人的“少年”。

很快,陆远笛的机会又来了。

一小队人被困在山谷,前后都有追兵。眼看着这一队人马要全军覆没,其中一名不起眼的小兵却奇迹般地带领所有人杀出重围。

这小兵正是陆远笛。

有勇有谋,陆远笛狠狠给自己刷了两波存在感。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她先博得军师的信任,没过多久,李篱也留意了这个少年。

不过赢得李篱的信任这件事就难得多了。陆远笛替他挡过刀,试过毒,几次三番贡献良策,但李篱仍旧是不咸不淡的态度。

陆远笛在营寨侧身休息,背对着,恨恨地咬住拇指指甲。

她和仇人只有一帐之隔,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眼看着这场仗要胜利了,等到李篱回了王城,要想接近他,更是难于登天。

陆远笛一筹莫展,甚至消瘦了许多,脸颊的肉清减不少。

军师的外甥,那个叫吴岳人的青年单方面和她成为好朋友,有事没事喜欢往她身边凑。

陆远笛之前当哄傻子玩,现在却有些不耐烦。

吴岳人看着憨,但在某些时刻能爆发出惊人的敏锐。他察觉到陆远笛因为某些事情而忧虑,主动关心。

“小二,”陆远笛在军营里化名王二,“你有什么难处,找我。”

“找你能解决什么?”

“我能帮你想开啊!”

“……”

不知是否家中溺爱,吴岳人是个凡事都无所吊谓的人。能解决的事情早晚会解决,不能解决的事情发愁也无用。

他帮不上小二的忙,但他可以帮小二找点乐子。

“过两天将军庆功,当地的官儿要献一批美女来呢,跳舞特别美,”吴岳人单纯,他对美人的想象仅限于跳舞跳得好,“我与舅舅说说,让你也一同参与呗。舅舅欣赏你,他会点头的。”

“美女?”

吴岳人的话让陆远笛陷入沉思。

李篱是个极度自律的人,没有沉迷美色的坏毛病,否则他也不能如此迅捷地夺得权力。但他们苦战数月,将士们私下里或多或少都有怨言。这次李篱放外人进来,恐怕也是为了平一平军营内的情绪。

外人……

陆远笛的眼瞳一转,计上心来。

吴岳人仍在叭叭地讲,那些美女有多么貌美。陆远笛打断他的话。

“他们住在哪个营寨?”

“啊?”

吴岳人下意识地向西侧一望,又赶紧收回视线。

“我说小二,你可不能乱起贼心啊!那些美女肯定是将军先……”

“西边?”

陆远笛笑吴岳人的没心机,站起来,拍打膝盖上的尘土。

“放心吧,我肯定让着将军。”

军营里的庆功宴较为简陋,美女们跳一圈舞,就会被将领们挑走,各回各的地方。

这些舞女是地方献上来的,相比于王城的歌女,姿容上自是略逊一筹。

但今晚却有一个格外美的。

那美人面上遮着轻纱,柳腰芙蓉面,踩着莲步而来。她的舞姿不如其他人那么纯熟,却因身段玲珑,而别有一番风情。

眼波流转,仿若繁星坠落。美人的长袖一荡,把在场所有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也包括李篱。

一舞结束,尚有一舞。李篱却等不及,径直要走了那最中心的美人。后者含羞低头,碎步跟上将军的步伐。

这“娇羞”的女子正是陆远笛。

陆远笛今夜的计划是这样的,她打晕了其中一个舞女,换上她的行头成功混入。什么舞蹈,都是照着旁边的人现扒的,领舞的姑娘早就看出她的异样,但也不便说。

如果李篱没有选中她,那她就找机会偷梁换柱。如果李篱选中她,那后面的事情更好办。

幸好,她被选中了。

李篱带她回了自己的营帐,却没有下一步,而是让她站在营帐的中央,他自己则取了酒壶酒盅,坐在案几后面慢慢喝。

陆远笛垂着眼皮,不敢轻举妄动。

有些怪异。

酒席上看上去被灌醉的大将军,现在却清醒得很。他审视了“美人”良久,淡淡地说了一句,解衣。

陆远笛藏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在肉里。

李篱这是在欺辱她!

她在他眼中,根本算不得人,只是一个器物,想摔碎就摔个粉碎。陆远笛不知道换作真正的舞女会如何,但她,绝不可能照李篱的话做!

手臂的内侧紧贴着一柄匕首,这是陶眠送她的临别礼物之一。

她今晚要用这把刀,手刃敌人。

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局势僵持住,两人谁都没有动。李篱的态度也很奇怪,没有强迫,也没把她赶出去。

他只是气定神闲地笑了,仿佛拆穿一个持续许久的谎言。

“你是陆氏的人。”

陆远笛垂下来的睫毛微微颤动。

李篱重新站起身,两手负在身后,走来,隔着几步远停下。

“皇族陆氏,陆家的人瞳色要比普通人颜色浅,换作他人或许看不出,但我太了解你们全族上下。”

李篱似乎想起了某件往事,轻声笑了,笑声中有不加掩饰的得意。

“当初为了把你们一族赶尽杀绝,我找来所有瞳色异常的人,扒开他们的眼睛,一个一个确认,一个一个杀掉。

有没有错杀的呢?或许有吧,但又如何。

可惜啊,即便如此慎重,尚有一条漏网之鱼。长公主殿下,微臣真是没有想到,会与您在如此场面重逢。

先皇泉下有知,恐怕也要长叹一声吧。他受尽酷刑也要保护的女儿,竟是这般蠢钝,自投罗网。”

李篱“啧啧”两声,说可惜,可惜。

陆远笛抬起了脸。

她一脸的霜雪之色,眼神如冰。

“老头,你说完了吗?说完就上路吧。”

匕首从袖中滑落,分毫不差地被握在掌心,暴涨三尺。陆远笛一剑直取李篱命门,毫不拖泥带水。

李篱也不是吃素的,他一掌化开迎面而来的剑风,右手握拳直冲女子。陆远笛闪避,却因为衣服累赘,腰的右侧不小心被拳的力道刮带,让她踉跄一步。

“咳……”

陆远笛轻咳一声,缓解身体的钝痛。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飞廉剑法》胜在快,招式复杂,让人眼花缭乱,而且每一招都极为致命,一不小心被卷入剑风后,就会被数不清的剑意凌迟至死。

但李篱的拳法同样出神入化。他胜在经验丰富,这是年轻的陆远笛真正的弱势。若要比天赋和功法,陆远笛其实远超李篱,但经验上的差距是致命的。初出茅庐的陆远笛撞上身经百战的李篱,这场争斗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李篱一记直拳,直击门面。已经受过大小内伤的陆远笛无力闪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

她把剑插入地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手捂住心口,一边重重喘气,一边讥讽地笑了。

“可惜。”

李篱当她服输,上前几步,站到她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

“可惜什么?可惜自己技不如人,可惜没有能为陆氏复仇,可惜最后一个皇室的血脉就要在此凋零?你们啊,不是可惜,而是可悲。”

陆远笛摇了摇头,又是笑。

“你算什么,我的可惜与你无关。”

李篱的面皮抽搐一瞬。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陆远笛不再回他的话,半蜷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摸住一张天雷符。

天雷符以施术者自身为引线,被波及的人如果不幸会失去生命,幸运的话只是重伤。但施术者本人,开弓没有回头箭,会被强烈反噬,连灵魂都将碎裂,没有来生。

此符一发,没有回头路,她和李篱要一并下黄泉。

“我只是可惜没能看见今年的花开。”

陆远笛喃喃一句,引得没有听清楚的李篱弯腰。

符纸被她的手指一勾,露出一角黄。

李篱睁大了眼睛。

“你——”

陆远笛嘴角染血,轻轻勾起,鬼魅妖冶。她的双眼含住了一汪眼泪,眼神却癫狂无比。

她要以自身为业火,让她的仇人燃烧殆尽。

哪怕化成一抹凄凉的幽魂,也在所不惜。

“你疯了!这是天雷符!!”

李篱要逃,陆远笛却死死拖住他的右腿。不顾心口传来的一阵阵重击,她的手指擦过剑刃,留下一道血痕。

天雷符在挣扎纠缠时不小心掉在地上,陆远笛伸长手臂,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泪也滑落,嘴角却仍在笑。

一只不属于他们二人的修长的手出现在视线里,轻轻拾走了天雷符。

“远笛……”

这叹息的声音一出,陆远笛先是不可置信地睁圆了妙目,干涸的泪再一次涌出。她像个受欺负的孩子,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趴在地上嚎啕出声。

师父。

“所以这就是一狗的墓?”

桃花山桃花林,千岁桃花仙人陶眠和一个头顶刚到他大腿的小姑娘并排站在一块土包前。

小姑娘顶着乱七八糟的麻花辫,一看便知出自谁的手艺。

“要叫一狗师兄。”陶眠手中握着一根桃花枝,上面开满了淡粉的花。他以花枝轻敲女孩的头,几片花瓣吃不住劲,缓缓飘落。

小姑娘仍然死皱着眉,一副不理解的模样。

她站在这里生生听了两个时辰的故事,一旦要逃,就被陶眠一手抓住脑袋瓜揪回来,每次都是每次都是。谁能想到她当初拜陶眠为师,不过是为了一口吃的。

“吃你们家大米真难。”

“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

陶眠用手中的花枝去掸墓碑上的灰尘,无言。

顾园死后,他要把徒弟的尸体带回桃花山,但青渺宗的人不答应。程驰也来当说客,说这不合规矩。陶眠说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你们把我徒弟累死了,现在还要把他留在这里镇山。程驰满头大汗地跟他解释,因为这时小陶道长手中的桃枝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说这也是宗主生前的愿望。

陶眠不相信,程驰点头如捣蒜,说真的真的。

顾园深知自己负了陶眠的谆谆教诲,无颜再见。他把名下的几座山庄和赚钱的铺子私下送给陶眠,给他当养老钱,保他衣食无忧。

至于他自己,就葬在青渺宗。顾园不相信自己这罪孽深重的灵魂还能有来世。但是他说如果有来世,希望能与陶眠重逢。

这些话都是顾园在最后病重的日子里,一句一句讲给程驰,再由他来转达的。

那时顾园不知道一句重逢困住了陶眠又一个千年,害得另一人误了一生。

一场师徒反目。

陶眠听闻此番话自是伤心,程驰见了不忍,想说些宽慰的话。不成想小陶道长自己揩拭了眼角,说,那能不能砍条大腿留给他,带回桃花山去。

程驰:……?

他当陶眠开玩笑,把人恭恭敬敬地请回了桃花山。陶眠握着一大叠房产地契,游魂似的从村子的一头飘荡到另一头,村民们还以为桃花观要完了,小陶道长要还俗,纷纷上门要给他说亲。

吓得陶眠一个月不曾外出。

第一个永远是不一样的,顾园的死让陶眠好多年走不出来。他希望再收一个徒弟,换换心思,系统却如同之前一般沉寂。

陶眠想,或许时机未到。

时机真正到来是在数十个寒暑后。

相比于自己的好兄弟,程驰无疑是长寿的。那日陶眠受到邀请,贺青渺宗的宗主八十大寿。程驰的本意是想让陶眠这个山里蹲出来走走,陶眠也想趁此机会见见旧友,重逢便顺理成章了。

青渺宗如今是天下第一宗,程驰延续了上任宗主顾园在位时的辉煌。宗主大寿,修真各派自是备上重礼前往。陶眠修书一封,说他一穷二白,如果愿意,他把名下一座庄园交由程驰管理。

程驰一眼看穿陶眠要白嫖他的劳力,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小陶道长带一枝桃花来吧。

陶眠是个实在人,除了他自己和一枝桃花,额外的什么都不带,程宗主还得亲自到山门口迎接,好吃好喝地招待他。

宗门内都在传陶眠是不是宗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陶眠一想,这敢情好,他连夜跟程驰提继承门派一事。

程驰险些享年八十岁。

觥筹交错,华光流转。程驰醉眼迷蒙,举着酒盅遥遥敬着故人,对右位的陶眠说,我老了,小陶道长却仍是小陶道长。

宴席上的酒是甜的,陶眠不免贪杯。他抱着酒壶不撒手,隐约听见程宗主的叹息。

陶眠睁大了一双眼,努力从眼前鬓角斑白的老人身上,去寻找当年那个愣头青的影子。

他说你没老,顾园也没有。在我这里,你们永远意气风发。

桃花仙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程驰笑了,大笑起来,装作不经意地揩走眼角的水光。众人只当宗主和小道长相谈甚欢,宴席更是喧闹热烈,唯有陶眠缓缓放下酒壶。

程宗主在大寿之后的一年后仙逝。大喜之后却是大丧,宗门上下人心不稳。幸好程驰早有安排。一纸宗主令,改变了一个少年的一生。

程驰同样被葬在宗门,前宗主顾园的隔壁。下葬次日,人们发现两座墓碑前,各有一枝明丽的桃花。

陶眠就是在程宗主安葬的三日后,见到了陆远笛。

二十年后,陆远笛这个名字会响彻人界。作为一代女帝,她的容颜和她的权力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她终身未嫁,也不曾向谁表露过心意,世人皆以为她一心求道,断情绝爱。

唯独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用一截花枝,在石壁上书——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她所思所念的是何人,成为谜题,和她的尸骸一并香消玉殒。

当然现在的陆远笛只是个偷鸡还被陶眠当场抓住被迫留在桃花山做苦活的小贼。

陶眠起初对陆远笛没有任何想法。如果不是她非要强掳鸡笼里面的乌常在——一只六百岁的乌鸡,陶眠也不会把她倒吊着绑起来。

口头批评一番,陶眠把绳子解了,准备放走小丫头。

几十年没动静的系统忽然上线。

【检测到具有徒弟资质的人类,距离宿主不到十步远】

……十步?

陶眠一个箭步上前,直奔陆远笛。

活动肩膀的陆远笛一激灵,这人在发什么癫?

“你要是跟我道歉,那我勉强……”

陆远笛一句话未完,只见陶眠弯腰搂住陆远笛脚边的乌常在,热泪盈眶。

“乌常在!果然你就是我下一个徒弟吧!你放心,为师一定不遗余力,把你培养成方圆百里最成功的鸡精!”

陆远笛:?

系统:……

【提醒宿主,由于等级限制,暂未开放非人弟子培养功能】

【恭喜宿主,获得第二位徒弟】

【徒弟姓名:陆远笛】

【身世:前朝皇室遗脉】

【资质:上品风灵根】

【背景:陆远笛为前朝皇帝陆放嫡女。大将军李篱篡权,扶持傀儡,修更国号,陆远笛父亲兄弟皆被屠戮。

许皇后托孤,宫中嬷嬷带长公主陆远笛逃亡。战乱中嬷嬷与陆远笛失散,随后,陆远笛被一老乞丐收养。

老乞丐不幸病逝,陆远笛自此流浪至桃花山】

【以上为徒弟“陆远笛”相关信息介绍,请宿主悉心培养】

【恭喜宿主解锁奖励:《飞廉剑法》*1,《雨凝心法》*1,《打神鞭法》*1】

原来弟子是陆远笛。

眼看着陶眠的失望不加掩饰地倾泻,陆远笛气得跳脚。

“虽然不明白你在发什么疯,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没被看得起的感觉。”

陶眠垮着一张脸。

“你感觉真准。”

“啊?!你还真……”

“好了二丫,”陶眠拍拍小姑娘的后脑勺,让她安静下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别激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陶眠的二弟子了。”

“我不叫二丫!我有名字!我叫陆远笛!”

“好的陆二丫。”

“……”

陆远笛气归气,但她脑子清楚。虽然不知道这个劳什子徒弟要干什么,不过能有个免费蹭饭的地儿,她没理由拒绝。

“当你徒弟包吃住吗?”

“当然。天然山景,绿水依傍。五星待遇,尊贵享受。”

“你好像在骗人……”

“瞎说。我陶眠顶天立地男子汉,从不骗小孩。”

“陶绵?‘绵绵思远道’的绵?”

“是‘我醉欲眠’的眠。”

“变态不愧是变态。您还能赞叹地说出来,真行。”

“安心,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我敢把你带过来,自然也能把你安稳地送回去。”

陶眠说你别的不会,就会给咱俩插旗子。

薛瀚见陶眠尚且有闲情逸致拌嘴,看来他接受得很快,只是尸体乍然出现,给人的冲击的确大了些。

开场就是三道禁令,让宾客们精神一震,接下来才是好戏登台。

唱楼官唱的第一样物品是寒玉骨。

“一灯百金——灯多者得——”

唱楼官拖着长长的调子,细致地展示手中锦盒所盛的那根剔透玲珑的“玉”。

看着像玉,名字却叫“骨”。

陶眠问寒玉骨是什么。

喝茶的薛瀚顿了顿,目光瞥向他。

“仙人的胫骨。”

“……”

就多余问。

接下来的拍卖品就更奇怪了,什么仙人的小指、仙人的左耳、仙人的三片心。

陶眠有些忍无可忍。

“拍这些东西作甚?留在家里供着么?”

薛瀚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忍了。

“一般是用于食补。”

“……”

“千灯楼的惯例,通常一层楼卖一类别的物品。你我所求的横公鱼脂是药,这层自然是卖药的多。而这其中……又属你们人仙的骨血筋肉为上品。”

陶眠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哪里是登楼啊,这不是落到了砧板上?

“忍忍吧,马上到我们要的东西了。”

薛瀚试图安抚仙人情绪,别耽误了正事。

陶眠假装自己听不见唱楼官的调子,埋头吃点心。

直到身边的人用手指轻叩桌面。

“到了。”

唱楼官手中的锦盒没有变化,盒中的宝物却换成了一块油润的鱼脂。

“横公鱼脂——诸君掌眼——一灯两百金——灯多者得——”

“一灯两百金?”陶眠咕哝道,“未免太贵了。孟管事是不是因为提前知晓你这熟客要来交易,涨价了呀?”

薛瀚摇了摇纸扇,浑不在意。

“涨了约莫五十金而已,不必介怀。”

后面又跟一句。

“总归是划你账上的钱。”

“……”

唱楼官在圆台之上环绕踱步,给在场的宾客展示手中的珍稀鱼脂。

“横公鱼脂——食之可去邪病——请诸君细瞧——”

陶眠心想尽快回山,否则他楼下不去,直接进锅。

他瞄了身侧的薛瀚一眼。

“不点灯?”

薛掌柜老神在在。

“不急,先瞧瞧热闹。”

和他之前所言类似,比起仙人的胳膊腿心脏,横公鱼显然落了几个档次。

五层的贵客们对此兴趣寥寥,只有位于他们雅间东南角亮起一盏琉璃灯。

不多时,在那盏灯的右侧,另一抹幽绿色徐徐点燃。

总共两位客人出价。

唱楼官吆喝着,询问是否有其他客人跟灯。

薛瀚这才把那盏小巧提灯取来,玉制的灯柄伸长,轻撞最底端的琉璃灯。一声清响,灯芯缓缓升起一点亮光。

他提灯的手继续上抬,按照同样的做法,又点亮另外一盏。

“震字七号阁——出价两灯——”

五层交易的物品底价均为五百金,薛瀚出九百金买这么一截指骨大小的横公鱼脂,已经算出手大方的。

果然,他亮了第二盏灯之后,对面灭掉了一盏,以示不再参与此轮拍物。

另外一盏依旧固执地亮着。

唱楼官左手扬起,声调也随之高昂。

“震字七号阁——出价两灯——有无贵客跟灯——”

话音刚落,对面那唯一的一点绿之上,又多了两团新火。

“震字三十六号——出价三灯——”

三盏灯!

一千一百金!

其他雅间的宾客见状,不免交头接耳。

横公鱼脂虽然难得,但也有个基本的价位,哪怕是被炒得最高的时候,也未超过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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