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扇由整块的金丝楠木制成,古朴厚重。
他再次躬身:“夫人,请进。贵人就在里面等您。”
说完,他便推开门,自己却并未跟进去,而是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苏见欢一脚踏入,满室的暖香与静谧便将她温柔地包裹。
这天字号房内,并非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一股低调的雅致。
紫檀木的圆桌,钧瓷的茶具,墙上悬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里的博古架上随意摆放着几件古玩,无一不精,无一不显主人的品味。
窗边站着一个身着天青色锦袍的男子,闻声转过身来。
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正是元逸文。
元逸文的目光落在苏见欢身上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艳。
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的素净,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的软绸长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那份清冷被这艳色一冲,竟化作了三分娇媚七分成熟的风韵。
发髻上只斜插了一支点翠梅花簪,简约却不失贵气。
他看惯了京中贵女的盛装华服,却在此刻觉得,那些庸脂俗粉加起来,也不及眼前之人半分风情。
他的笑意更深了些,快步迎上前来:“夫人能来,逸文不胜荣幸。”他自然地为她拉开座椅,动作熟稔而体贴。
苏见欢落座,清声道:“元公子客气了。”
元逸文在她对面坐下,亲自为她斟上一杯香气四溢的碧螺春,“夫人请用。”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精致的白玉餐盘,一道道菜肴被流水般呈上。
元逸文见苏见欢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便笑着介绍起来:“这头一道,名为一锦穿云,是以天山雪莲炖乳鸽,取其清而不寡,补而不燥。”
他又指向另一道菜:“这是二锦游龙,用的是东海新捕的大黄鱼,只取其最嫩的鱼腹一段,以秘法蒸制,入口即化。”
从“一锦”到“八锦”,元逸文如数家珍,将每一道菜的来历、做法、妙处都娓娓道来。
他显然是用了心的,点的这八道菜,正是八锦楼赖以成名的根基。
苏见欢确实吃得十分愉快。
这些菜肴不仅味道绝佳,更难得的是那份巧思。
她用丝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脸上浮现出一抹惬意的浅笑:“早就耳闻八锦楼的八锦之名,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夫人喜欢便好。”元逸文眼中笑意盎然,“若是喜欢,在下随时在此恭候,下次再请夫人品尝些别的菜式。”
他抬眼对一旁伺候的侍女和引路的小厮递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整个雅间,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元逸文从身边拿起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轻轻推到苏见欢面前。
“这是何意?”苏见欢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一份谢礼。”元逸文的语气真诚,“那日若非夫人出手相助,我就要流落荒野。元某一直想寻个机会当面道谢。”"
苏见欢闻言,唇角弯了弯:“元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今日这顿盛宴,不就已经算是谢礼了吗?实在不必再额外破费。”
“这顿饭是元某有幸,能邀约夫人共餐。那份谢意,却是另一回事。”元逸文坚持道,“还请夫人务必收下,否则逸文心中难安。”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恳。
苏见欢见推辞不过,便也不再矫情,伸手将木盒收了过来,淡然道:“那便多谢了。”
她并未当场打开,只是将盒子放在了手边。
一餐饭尽,气氛融洽。
元逸文见苏见欢似乎没有心情颇好,心中一动,试探着开口:“饭后小坐,最是惬意。不知夫人可有兴趣,在此听一阕小曲?”
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本以为苏见欢或许会拒绝,不想她却欣然颔首:“如此甚好。”
元逸文心中顿时一喜,立刻扬声吩咐人去安排。
这天字号房极大,除了宴饮区,另一侧还设了软榻茶座,以一架十二扇的云母屏风隔开。
两人移步至屏风后的软榻上坐下。
很快,便有侍女奉上两杯新沏的雨前龙井和几碟精致的糕点,随后悄然退去。
屏风外,悠扬的琵琶声缓缓响起,接着是女子吴侬软语般的清雅唱腔,唱的是一首江南情词,婉转缠绵,却不靡丽。
苏见欢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端着茶盏,闭上眼眸,神态自在。
元逸文看着她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放松甚至带些肆意的姿态,与平日见到的端庄截然不同,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满室的珍馐与清曲,似乎都不及她此刻一个安然的侧影来得动人。
元逸文的目光,几乎是毫不掩饰地落在苏见欢的身上。
那目光炙热得仿佛有了实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描摹。
他看着她斜倚的姿态,那从领口延伸至耳垂的白皙脖颈,在雅间柔和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她的发髻松散,几缕青丝调皮地垂落颊边,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
屏风外的琵琶声时而急促如珠落玉盘,时而舒缓如流水潺潺,可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元逸文的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她衣料摩擦软榻时那微不可闻的窸窣声。
空气中,雨前龙井的清冽茶香,混杂着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馨香,就如被软布裹住,让他整个人的毛孔都格外的舒适。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不似花香那般浓烈,也不似香料那般刻意,清雅而独特,只属于她。
越是与她接触,元逸文心中的懊悔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后悔,为何没有早一些遇见她。
若是在她待字闺中时便相识,或许就没有丰祁什么事情,他肯定要求娶佳人。
而不是让别的男人拥有过她,一想到有别的男人拥有过这样鲜活灵动的灵魂,他就心如刀绞,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
这份迟来的心动,几乎要化作无法克制的汹涌情感,冲破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与自持。"
丰付瑜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见陆氏正捧着一件外袍站在他身后,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担忧。
他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外袍穿上,沉声道:“我去母亲那里看看。”
“夫君,”陆氏拉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别与母亲争执了。”
丰付瑜喉头微动,最终点了点头,“我省得。”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凉风拂面而来,让他因一夜烦忧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母亲要远游,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如今能做的,唯有竭尽所能,护她此行周全。
御书房中,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在沉静的空中盘旋不散。
元逸文端坐于御案后的紫檀木椅上,面色晦暗,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殿内光线明明很足,他周身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阴影里,一个分辨不出模样的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平直无波地禀报:“启禀陛下,振武伯爵府的老夫人已备好行装,定于三日后启程,往江南而去。”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香炉中偶有轻微的爆裂声。
振武伯爵府,老夫人。
元逸文的指尖微微一顿,不知为何,听到这样的称呼在她身上,总有一种违和感。
虽然按照惯例来说,是应该这样称呼,但是那样娇媚的人,如何能与“老”字挂钩?
他在这里为着那日的不欢而散暗自赌气,她倒好,竟没心没肺地收拾行囊要去游山玩水了。
这念头一起,他便觉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忍不住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何其不甘。
他乃九五之尊,富有四海,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何至于为了一个对他全无敬意的妇人耿耿于怀。
她既然看不上他,他又何必再将心思放在她身上。
暗卫垂首跪着,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静静地等着,以为此事就此作罢,陛下不会再有任何示下。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寂静中,上方忽然幽幽传来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让暗七、暗八跟上,务必护她周全。”
“是。”
暗卫领命,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复又归于沉寂,只余下元逸文一人,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晨光熹微。
振武伯爵府的马车缓缓驶出京城厚重的城门,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将那座承载了无数规矩与束缚的雄城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与府中的沉闷压抑截然不同,洋溢着一股轻松快活的气息。
这并非寻常的赶路马车,内里布置得竟如一间小小的起居室。
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一张可供一人躺卧的软榻上垫着锦褥,旁边的小几上,紫砂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一旁的点心匣子开着,露出几样精致的糕点。
苏见欢半倚在软榻上,只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眉眼间是许久未见的舒展与惬意。
“夫人,您尝尝这块桂花糕,是奴婢早上特意从厨房拿的,还是热乎的呢!”春禾献宝似的捏起一块,递到苏见欢嘴边。
她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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